未刊集No. 018
一声“嘉豪”:我国男女,是怎么走到互相报价这一步的
约 52 分钟
更新于 2026年9月17日
准备就绪
--:-- / --:--- 机械声
- 石龙仔
- 莫问
先把事情从头讲一遍。不讲清楚现场,后面所有的道理都是空的。
那栋楼,本来是什么样子
重庆南岸区南滨路,长江国际大厦。
楼里有一家公司叫时代峰峻,就是当年捧出 TFBOYS、后来又捧出时代少年团那家。它的办公和训练场地在这栋楼里,粉丝管那地方叫“十八楼”。
这家公司做的是养成系:从十来岁的素人少年里挑练习生,签进来,长期训练,拍自制节目,让粉丝一路陪着他长大。第一代是 TFBOYS,现在已经带到第五代。不少孩子进公司的时候只有十一二岁。
所以这栋楼下面常年蹲着一批人。年轻女孩子居多,打着伞,举着长焦镜头,算好时间等那几个戴口罩的男孩子上下班。这事已经持续好几年,是这条街的日常生态,跟隔壁的火锅店一样属于本地风景。当地街道办也承认过,这里长期存在人员聚集引发的占道、堵车、追车等秩序问题。
这就是 8 月之前的南滨路。

8 月中旬,这条街上来了一批新人
成年男性。
手机架在自拍杆上,补光灯打着,兜里揣着充电宝,直播开着。他们不追星,也不认识楼上任何一个人。他们来这儿只干一件事:一边拍楼下的女粉丝,一边对着进出大楼的练习生贴脸开喊。
喊的是两个字。
嘉豪。
关于这批人为什么突然出现,网上流传着好几个版本。一个说法是有女粉丝在偶像入住的酒店外守候时,因为外卖员挡了镜头出言辱骂,引来男性网民集体打抱不平。另一个说法是部分男性网民本来就长期在短视频平台上攻击这家公司的艺人和女粉丝,甚至开盒公开女粉丝的个人资料,最后把网上的仗打到了线下。
这两个版本目前都没有完整证据,网上也找不到能证实“女粉丝辱骂外卖员”的现场视频。石龙仔不替任何一个版本判案,先按下不表。
能确认的是:从 8 月 15 日到 16 日,这栋楼下开始失控。

从起哄到肉搏,一共三天
8 月 16 日晚,聚集开始成规模。成年男性对着五代练习生高喊那两个字,贴脸拍摄,围堵车辆,拍打保姆车车窗,强拉车门,冲闯闸机。撕海报。有女粉丝被激怒,跟主播起了冲突。
8 月 17 日,直播视频在网上流传发酵,更多本地男性赶过来。那个跟主播起冲突的女孩当天就被网暴。网传的现场材料显示,有人把她的照片 P 到招嫖卡片上,在现场抛洒。有女粉丝事后指控自己被开盒、被 AI 色情 P 图。
当晚冲突升级。真正把整件事引爆的,是流传最广的那几十秒视频:一名女生朝男性人群投掷物品,旁边当时已经有警察,没有立即行动;随后一名男生泼水反击,几名警察马上上前把这名男生带走。
就这几十秒,把事情从“饭圈打架”烧成了“执法公不公平”。大量男性网民开始指责警方双标,说女的动手没人管、男的还击立刻被带走。

顺带说一句,同一场景的另外几段视频显示,那个女生扔出去的东西,是先从男性人群那边扔过来的。所以连这几十秒本身都是有争议的。但这不重要了。 在互联网上,一段视频只要能证明你想证明的东西,它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
8 月 18 日下午 开始,愤怒的男性大批赶到长江国际楼下。集体喊口号,唱红歌,围堵现场的女粉丝。有人踢踹女子,有人上手摘女子的口罩,有人烧海报,有人撕留言墙。警方对路段实施交通管制,带走数人,最后调公交车把人拉走。现场直播不断被封。
同一天,时代峰峻在一楼贴出紧急公告:即日起旗下练习生暂停在长江国际的线下集中训练,恢复时间待定;理由是暑假快结束、开学在即,为避免安全隐患,请粉丝打卡后不要聚集。
公告里对女粉丝在楼下被围堵、被踢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粉丝把这份公告骂了个透,说保安措施形同虚设,说公司冷血。
8 月 20 日,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发布警情通报,全文大意是:8 月 17 日 19 时 30 分许,南滨路一演艺公司楼下发生人员聚集,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公安机关已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将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人员依法开展进一步调查处理。
通报没提 17 日之前的事,没说冲突双方是什么人,没说带走了几个人怎么处理的,也没回应舆论最关心的双标执法争议。
到此为止,全过程讲完了。

现在可以说人话了
石龙仔把这几天的视频翻了一遍,第一反应只有两个字:纳闷。
一群成年男人,重庆八月四十度的天,蹲在一栋写字楼底下,举着自拍杆,对着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和一群小姑娘疯狂输出。兜里揣着充电宝,脖子上挂着补光灯,打赏一响腰杆就硬了。
最讽刺的是,你还真不能说他们不务正业。这里头有一部分人,干的就是这个活。那不是他们下班以后的消遣,那是他们的营业时间。

在老板面前唯唯诺诺,在写字楼保安面前重拳出击。
这他妈到底是在干嘛?
先把话挑明:石龙仔是男的。也正因为是男的,这个画面才更看不下去。
还有一层,得请读者自己掂量。
一群女性,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都有,长年累月围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堵在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举着长焦拍。这件事在今天的舆论里,顶多被说一句“饭圈疯狂”,很少有人往更严重的方向想。老实讲,石龙仔也不认为这件事本身有多健康,只是社会已经看习惯了。
现在把性别全部倒过来。
一群成年男人,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都有,举着手机和长焦,常年蹲在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上学放学的路口,举着写满她名字的牌子,围着栏杆冲她喊话。
你觉得这个画面,能撑过几个小时?

把性别倒过来,画面大概就是这样。你自己判断。
但纳闷归纳闷,有一件事比这场架本身重要得多。
这两拨人本来根本不认识。没有欠钱,没有抢生意,没有房产纠纷,没有一个具体的仇。他们喜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此前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话。可是从第一声喊出来到全场按性别站成两排,中间只隔了几分钟。
一场没有任何实质利益冲突的架,能在几分钟之内按性别精确划成两个阵营,这件事本身比这场架重要一万倍。
它说明这两拨人心里,早就各自装好了一整套关于“对面那种人”的判断,只等一个由头把它倒出来。
那瓶水泼出去只用了一秒。
这篇要算的,是那瓶水里泡了多少年的东西。
一、“嘉豪”到底在骂谁
要看懂那天晚上,得先看懂那两个字。为什么偏偏是它,一喊出来就能把全场点着。
这词是 2024 年冒出来的,源头是一个中学男生穿一身黑卫衣、戴黑口罩,在教室里模仿电音制作人艾伦·沃克表演,被同学拍下来传上网,叫“隔壁班嘉豪”。起初笑的只是那身打扮和那个用力过猛的姿态。
到 2026 年,这词彻底脱离了最初那个孩子,变成一个通用标签,专门指一类年轻男性:没什么真本事,却极度沉迷于装酷、故作高冷、自己觉得帅得不行、旁人看着尴尬。网上还给它配了个性转版,叫“嘉欣”,反过来骂女的。

但在长江国际这栋楼下面,这两个字还压着一笔旧账。
2026 年 7 月 2 日,时代少年团的官方物料《浅炸一下吧!》更新了一期。镜头里,成员贺峻霖认真贴完自己的作品,对着镜头用英文自我调侃了一句。后期工作人员在他镜头旁边,打上了一个放大的花字:
嘉豪。
同一期物料里,其他成员的花字全是夸奖、可爱、正向包装,只有他一个人被贴上这个词。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嘉豪”是长期被用来攻击艺人的黑称,不是什么昵称。粉丝当场炸了,话题阅读量冲破 20 亿。公司的处理方式是:随后把争议花字删掉,但没有公开道歉,也没有公开说明后续怎么处理。
也就是说,在那批人跑到楼下喊这两个字之前一个半月, 这家公司自己的官方物料,已经给自己的艺人打过一次同样的词。
这两个字在这栋楼里,早就上过膛。
所以 8 月那批人喊的不是随便一个网络梗,是有人专程跑到你家门口,喊你最忌讳的那个黑称。
而它真正要命的地方,还不在这儿。
一个男人站在楼下喊“嘉豪”,字面上是在骂那个男偶像装。但这句话真正的收件人,是站在旁边的女粉丝。翻译过来是这么个意思:
你们花钱、花时间、发疯一样喜欢的那个男的,在我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石龙仔不搞读心术,不会说现场每个男的脑子里都装着这套东西。但这个词在这个场景里的功能是清清楚楚的:它不是在证明那个偶像难看, 它是在砸掉女性给这个男人标出来的价格。
你们说他帅,我说他装。
你们说他值得,我说他可笑。
你们愿意为他花钱,我偏要证明你们眼瞎。
于是问题就出来了,而且这个问题一路通到全文底部:
为什么一个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会让另一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这么生气?
二、四十年前那一记回旋镖
想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镜头从南滨路往回拉四十年。
那时候全国上下,几乎家家都在做同一道算术题。
别人生女儿,我生儿子。
儿子能传宗接代,能顶门立户,将来老了有人管饭。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人。这道题的答案在每一家看来都一模一样,而且每一家都觉得自己特别精。
八十年代往后,B 超机普及到县乡。想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从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一件几十块钱的事。
四十年后,这批被“优选”出来的儿子长大了,到了适婚年龄,齐刷刷地站到婚恋市场门口,然后集体愣住:
操,你们怎么全生儿子了。

这就是 2020 年那次人口普查交出来的账单。
全国男性 72334 万人,女性 68844 万人,男性比女性多 3490 万。这 3490 万分布在各个年龄段,其中最要命的那一段是: 20 到 40 岁的适婚年龄段,男性比女性多 1752 万人,性别比 108.9。
这个数字有多离谱,得找个尺子比。
国际上通常把 103 到 107 视为正常的出生人口性别比。但这里得先说清楚一件事:出生人口性别比和 20 到 40 岁人口性别比不是一个口径,不能拿两个数字直接做减法。谁这么减,谁就是在干这篇后面要骂的那种活。
所以不绕弯子,只认既成事实:2020 年,20 到 40 岁男性比女性多 1752 万人,性别比 108.9。国家统计局对这件事的定性也就四个字,男多女少。

我国 20 到 40 岁这一段,是 108.9。
这里得钉一颗钉子,因为网上传得最凶的那个数字是错的。有人把 105.07 当成适婚年龄段的性别比到处转,那是全国总人口的性别比,串台了。这一段的真实数字是 108.9,比 105.07 难看得多。
1752 万是什么概念?差不多就是把 2020 年整个深圳的常住人口,再完整摆一遍。整整一座超一线城市的人,凭空多在男性这一边。
但接下来这句话更要紧,因为最粗暴的推论就是从这儿滑出去的: 1752 万不等于 1752 万个注定打光棍的男人。 婚姻不是同龄人一对一消消乐,有年龄差,有城乡流动,有跨省婚配,有初婚再婚的交叉,还有一大批人根本不进这个市场。人口学界一直在提醒不能把性别失衡直接换算成“几千万光棍”,谁这么算谁就是在偷懒。
可它一定意味着一件事:在婚姻这个市场里,女性作为稀缺的一边,整体议价空间就会抬高。尤其在农村,在城镇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群体里,抬得最狠。
到这里,得请出一个所有人天天在用、但一到男女话题上就集体装作不存在的东西。
供需关系。
婚姻再浪漫,也逃不掉这四个字。

道理不用讲得太文绉绉:在其他条件大致不变的时候,一边稀缺,稀缺的那一边就会获得更大的议价权;过剩的那一边,就得竞争得更凶。这不是谁道德败坏,这是任何一个市场都会发生的事。
石龙仔知道有人会不舒服,觉得这是在把人当商品。所以说清楚:这里说的从来不是女人本身有什么价,说的是 婚配机会 这个东西的稀缺程度,和由它带来的 议价权 与 竞争压力。人不是商品,但人做选择的时候会算账,一大群人同时算账,就会算出一条价格曲线来。
彩礼就是这条曲线露出水面的那一段。房子、车子、收入门槛、职业稳定性,也都是这条曲线的不同写法。
还得补一句,免得话讲得太机械:这不是“东西少了就一定贵”那么简单,需求那一头也在变。年轻人整体的结婚意愿在往下掉,等于需求也在缩。所以真正的局面是供给和需求同时在动,只不过在最底下那一截人群里,供给的缺口拧得更死。
顺便把另一个常见的类比也掐掉。有人喜欢说这不就跟通胀通缩一回事嘛。不是一回事。通胀通缩讲的是一整个经济体的一般物价水平在持续涨或者持续跌,是货币现象;这里讲的是一个具体市场里的相对价格,由供给、需求和匹配条件共同决定。混着用听着顺口,但一个懂行的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糊弄。
石龙仔在这儿不打算讲道德。不写“现在的女人越来越拜金”,也不写“男人不给彩礼就是不尊重女性”。这两句都是废话,因为它们解释不了同一件事:为什么近二十年来,一些地方的彩礼涨得这么快。
答案在供需表里。一边稀缺,另一边过剩且竞争激烈,支付就会往稀缺那边倾斜。研究早就发现,适婚人口性别比越高的地方彩礼越高,而且效应主要集中在农村和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群体。
彩礼不是人心不古,它至少是这张供需表最显眼的价格信号之一。
所以当年那句“生儿子不吃亏”,其实一点没说错。
只是没说清楚,是四十年后连本带利一起结账。
而现在最荒诞的一幕是:供给严重过剩的这一边,站在市场门口,骂稀缺的那一边为什么涨价。
这笔账还有更冷的一页,短视频不会拍。2018 年江西进贤县判过一个案子:男方婚后感情不和准备离婚,因为退还彩礼的事起了冲突,抄起一把斧头,把妻子的弟弟和母亲砍成重伤,判了 12 年。彩礼纠纷从民事转刑事、再从刑事转命案,这些年已经不是孤例。这种从退彩礼一路烧成恶性刑案的情况,正是最高人民法院在 2023 年 11 月通过、2024 年 2 月 1 日起施行的涉彩礼纠纷司法解释里,明确点到的背景问题之一。
顺手把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就地正法:网上有一套话术说我国法律把彩礼“合法化”了,说索取彩礼在国外能入刑、在我国被司法解释架空。这话说反了。民法典第 1042 条明文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2024 年那份司法解释又进一步把彩礼的范围、返还条件和例外情形写细了。其中写得最清楚的一条是:以彩礼为名借婚姻索取财物、另一方要求返还的,法院应当支持。
一个人可以觉得彩礼这件事很荒谬,石龙仔也觉得它荒谬。荒谬的是那张供需表,不是那几条法条。
现在回南滨路。楼下那批喊得最凶的人,绝大多数不是这套账单的制定者。
他们是收件人。
三、女人那边的火,是哪儿来的
要是这篇只写到上一节,那它就是一篇“男人失婚史”,跟网上那几万篇没区别。
因为人口失衡这事 2010 年就存在,2015 年也存在。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这几年打得这么凶,更解释不了另外半个问题。
女人那边同样一肚子火。这火不是从人口表里长出来的。
先讲一个比“父权被推翻”朴素得多、也准确得多的变化:
过去很多女人必须结婚。现在越来越多的女人可以不结。
这句话背后是几十年才攒出来的一堆东西。受教育年限拉长了,高校在校生里女性占比早就过半;城市提供了不依附于家庭也能活的生活方式;工作、租房、社保、独居,一整条单身生存链路是通的。原生家庭和婚姻,不再是一个女人唯一的着陆点。
于是“拒绝这个男人”这件事,第一次从一句气话,变成了一个真能执行的选项。
这儿得补一个数,因为关于它的谣言实在太多。网上有一张表传得很广,说 2024 年我国女性劳动参与率已经跌破 50%、是世界最低水平。这是错的,而且错得离谱。按国际劳工组织模型估算,我国 15 岁以上女性劳动参与率在 59% 到 60% 之间,全球平均值只有 47% 到 49%。我国的女性劳动参与率不但不是世界最低,明显高于全球平均,在主要经济体里也不算低。
但真实的那一半也得写:这个数字确实在长期下滑。15 到 64 岁口径下,从 1990 年的 79.39% 掉到 2019 年的 68.57%。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张丹丹研究过这件事,从 1982 年到 2020 年,我国女性劳动参与率下降了 22 个百分点,比同期男性下降的 16 个百分点更快、范围更大。国际劳工组织的排名里,我国 15 到 64 岁女性劳动参与率从 2000 年的第 11 位,掉到了 2022 年的第 51 位。
她的研究同时发现,家庭照料负担是导致女性职场损失的一个重要因素,不是什么女人变懒了。已婚、有未成年子女的女性,劳动力市场地位下降得最明显。
这个数放在这儿正好挡住两件蠢事:一件是把女性经济独立写成童话,另一件是把“女人都不上班等着分财产”写成事实。
真正要讲的是下面这段,而且这段得讲慢一点,因为它是女人那边最硬的账。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

本科毕业二十三四岁。上两年班,二十六。这时候按传统时间表,该生了。
然后开始算。
休上几个月产假,回来岗位还在不在,谁也不敢打包票。孩子从出生到 5 岁是最麻烦的一段,不是发烧就是各种小毛病,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不是每家都有老人能帮着带,就算有,两代人的育儿观念又是另一场仗。
请保姆?几个人敢搞全托。保姆虐儿的新闻这些年出得还少吗,出一次就是一辈子的事,那个风险没人赔得起。
更何况很多女人本身就想陪着。“育人”这两个字,养和教都在里头。你花钱雇个人替你养,教这一块谁来?
这几年一算,工作重心很难不往家里偏。偏了就分心,分心就升不上去。职业路径这个东西,中断三年和不中断三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曲线。等你缓过来回头一看,同批进来的人已经在上面了。
于是很多女人开始重新权衡:生育对职业生涯的成本,到底有多高?值不值这个价?
而且现在有一件几十年前没有的事:男的能干的活,女的基本也能干。以前不少女人想的是找个男人养自己,现在自己努力几年,事业还行,想买的东西自己能买。那她对男人的要求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因为 没有几个人想通过结婚,让自己的生活水准往下掉。
如果婚后因为育儿导致生活质量下降,那这桩买卖就得非常慎重地考虑。
再加上现在能获得满足感的地方太多了。旅行、宠物、爱好、剧、游戏、朋友、事业本身。不是非要生一个小孩来换取那点满足感。
小孩当然能给你满足感。但说实话,他 90% 的时间带给你的是无尽的烦恼。
石龙仔不想把话说死,也确实拿不出一份完整的统计报告。但有几组数字,方向是一致的。
江苏省统计局解读本省人口数据时给过一组: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中,生育一孩的居多,接近 70%;高中文化程度的,生一孩和二孩占比相当,都在 47% 左右;小学及以下、初中文化程度的,以生两个及以上为主,占比分别是 63.42% 和 59.21%。而在未生育的女性中,高学历者所占比重超过了一半。
一份基于七普分县数据的分析也算过一笔:城市的平均教育年限和平均生育子女数呈显著负相关,平均教育年限每高 1 年,对应的平均生育子女数大约低 0.16 人。
还有一份研究更直接。2020 年,大专及以上学历的女性,未婚比例在所有年龄段上都高于小学及以下学历的女性,而且 40 岁以后的差距比 1990 年更明显。也就是说,高等教育过去主要是把女性的初婚时间往后推,现在 它对终身不婚的影响开始显现了。
同一份研究还有另外半句,正好接回上一节:低学历男性在初婚市场上处于最不利的位置,而且这个劣势在过去 30 年里是加剧的。
把这两半拼起来,图景就完整了:
一头是读了书、挣了钱、算清了生育账的女性,越来越不急着进场,甚至不进场。
另一头是学历低、议价能力弱、被 1752 万那张表压在最底下的男性,越来越进不去场。
这两拨人在现实的婚配市场里,越来越难成为彼此的匹配对象。
但他们在网上天天碰面。

四、旧合同只撕掉了一半
到这里,全文最重要的那面墙可以砌起来了。
我国过去几十年的两性关系,本质上是一套没人签字、但所有人都照着跑的系统。最神奇的地方在于,现在两边都说自己已经升级到 2026 版了。
男的打开一看:老婆不再是系统默认赠送的了,女的可以拒绝,可以不婚,可以自己挣钱。行,这确实是新版本。
再往下划:
房子,男方。
首付,男方。
彩礼,男方。
婚礼,男方。
“男人不能没事业”,男方。
“赚得比老婆少没出息”,男方。
他就想问一句:你他妈这到底是升级,还是只把我的会员权益删了?
女的打开自己那版,情况差不多。
上班,男女平等。
挣钱,男女平等。
然后怀孕、生产、喂奶、家务、带娃、伺候四个老人。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 “根据历史设置,已自动分配给女性。”
她一样想把电脑砸了。

这就是今天所有两性争吵的真身。不是谁误会了谁,也不是谁终于觉醒了。是 每一方都真诚地认为,对面只撕掉了自己不喜欢的旧条款,却偷偷留下了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
而且两边说的,都对。
男人手里那张,是 婚前支付表:房、车、彩礼、婚礼、收入门槛、职业稳定性。这张表上的数字,在结婚之前就要一次性付清。
女人手里那张,是 婚后劳动表:怀孕、生产、哺乳、育儿、家务、照料、职业中断、产后的机会成本,以及万一关系破裂之后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风险。这张表上的数字,要在结婚之后用几十年慢慢付。
两个人各自把自己那张表拍在桌上,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一句:
凭什么又是我?
两边拿的都是真账。只是根本不是同一本账。

那为什么不能坐下来把条款一条一条谈清楚,签字画押,各自履行?
因为婚姻这份东西,在合约意义上根本写不完。它要管几十年,中间的变量多到没法穷举,所以最重要的那些条款,你事前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你写得进去彩礼多少万,写不进去谁半夜起来喂奶。
你写得进去房本上写谁的名,写不进去谁为了照顾生病的老人辞掉了工作。
你写得进去婚礼办几桌,写不进去谁放弃了那次外派升职的机会。
你写得进去婚前财产怎么分割,写不进去一方失业那两年另一方是怎么扛过来的。
真正值钱的东西,全都写不进合同。
过去这些空白靠什么填?靠感情,靠信任,靠“我们是一家人,谁跟谁算这么清”。
现在信任没了。
一份充满空白的长期合约,一旦信任没了,双方就会开始干同一件事: 提前收风险溢价。
男方要婚前财产公证,要房本单独署名,要把彩礼压下来。女方要彩礼、要房产加名、要经济保障先落袋,要把口头承诺变成可执行的东西。
彩礼、房产安排、婚前协议、择偶门槛,这几样东西性质并不相同,但它们身上都开始压着同一股劲:把保障往前挪。彼此越不信任,就越想在事情发生之前把话钉死,把口头承诺换成看得见、执行得了的东西。
130 万,治好了一个家庭好几年的催婚
说个石龙仔身边的真事。
有个客户,儿子一直没结婚。父母急得不行,这几年没少托人介绍,逢年过节就是那一套话:你不结婚,我这辈子的任务就没完成。
今年终于成了。过完春节没多久,婚就结了。老两口高兴得不得了,觉得人生大事总算交代过去。
7 月,离了。
按这位客户的说法,这个家一进一出,大概少了 130 万。
石龙仔没细问那 130 万是现金、是房子折价、是彩礼,还是财产分割算下来的总数,也不知道对错在谁、这段婚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石龙仔不知道,就不编。
石龙仔只知道三件事:父母这几年一直在催;今年结了;几个月后 130 万没了。
以及第四件事。从那以后,这家人再也没提过让儿子结婚。改口了,说顺其自然。
130 万,普通人要挣多少年?多少人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个数?孩子还没生出来,几个月时间就没了。
说句难听的,去澳门都未必输得这么快。
但这件事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那 130 万。
在于催了好几年的那股执念, 被一次性重装了系统。
那对父母不是被谁说服的。没有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个专家、任何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能动摇他们“孩子必须结婚”这条信念。
动摇它的是一张账单。

写到这儿,石龙仔有个更阴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今天索性说出来。
我有一阵甚至怀疑,婚姻是不是这个社会最古老的一台清仓机器。

老头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花,躺在账上。
儿子一结婚。
首付。
彩礼。
装修。
婚宴。
然后孙子。
好了,两边老人的资产负债表一起格式化,小两口从零开始,重新奋斗,重新消费,重新背上三十年贷款。
这个念头很有诱惑力,因为它能解释太多东西。
刚才那 130 万,就是这台机器最生猛的一次演示。一个不算穷、也谈不上富的家庭,房有车有,正常过日子一年很难一次性消耗掉这么大一笔家底。几个月,家底就少了一大块。
但后来石龙仔认真算了一遍,发现这套阴谋论只爽了五分钟。
钱从甲的账户转到乙的账户,那叫重新分配,不叫凭空创造流动性。这笔钱要真变成社会上多出来的需求,得看拿到它的人肯不肯花。对方拿去消费了,那确实变成了当期的购买力;对方拿去付首付、存定期、买理财,那它只是换了个户名,接着躺。
那 130 万后来去了哪儿,石龙仔不知道,也没打算编。但放到整个社会来看,年轻人手里多出一笔钱之后最常见的去处是什么,这个大方向倒是不难猜。
所以拆掉之后,真正剩下的是这一句:
最奇怪的不是谁在清零谁,是住房、生育、养老、照料这几本本来分属不同系统的账,为什么最后都喜欢在一张结婚证上集中结算。
一个社会如果把本该由公共系统、市场和企业共同分摊的风险,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到最后没地方压了,它会压进哪里?
压进两个二十几岁年轻人的那张小小的资产负债表里。
然后要求他们在民政局那张桌子前面,用一份写不完的合同,把这些问题一次性谈妥。
谈不妥,就不签了。
五、增长年代,替失败的人保留了一个“明年”
那问题又来了:这些账几十年前就在那儿,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年炸?
因为过去有一样东西,把所有这些账都盖住了。
假设有这么一个很普通的男人,把他的账从 2016 年往后走一遍,比讲十个概念管用。
2016 年,月薪 4500,觉得自己穷。没关系,工资会涨。
2018 年,月薪 6500。房子也贵了,但房子也会涨。
2021 年,咬牙掏了首付。压力大,但踏实,因为账是往前算的。
2024 年,公司开始优化。他不在名单上,但名单越来越长。
2026 年,房子跌了,岗位没了,招聘软件上写着 35 岁以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当年那些相亲条件,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不是自己暂时还没准备好。
是“以后我会变好”那条路线图,整个服务器下线了。
这就是增长最重要的功能。它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变富,它是 替暂时失败的人保留一个“明年”。今天的账再难看,都能拿明天的收入折现回来填平。人只要还信有明年,今年的委屈就忍得下去。
过去穷叫潜力股。

现在穷开始像基本面。
一旦这个转换发生,心理上就会出现最危险的那一步:
暂时的失败,开始被理解成永久的失败。
真正把愤怒推到今天这个浓度的,不是今年少挣了两千块。是一个人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那个一直说以后会轮到我的未来,可能根本不会来。
女人那边同步发生着另一半的事。以前想的是结婚以后两个人一起扛,日子总会好起来。现在越来越多人在反问:如果结婚以后我要上班、怀孕、生孩子、带娃、做家务、照顾老人,还要承担这段关系失败的全部风险,那我为什么一定要进场。
婚姻登记的数字把这件事写得明明白白。
2013 年,全国结婚登记 1346.9 万对,峰值。
2024 年,610.56 万对。
2025 年反弹到 676.3 万对。不过这次回升里有明显的短期助推:新修订的婚姻登记条例从 2025 年 5 月起施行,全面“全国通办”,登记方便了;加上那年是双春年,也有多位人口学者把这两样列为当年回升的助推因素。政策和黄历一起使劲,勉强抬起来一次。
然后 2026 年上半年,327.5 万对,同比下降 7.5%,创历史同期新低。2013 年同期这个数字是 708 万对。
十三年,腰斩还不止。

这组数字证明不了男女互相仇恨。它首先只能证明一件事:真正走进民政局的那批人,比十三年前少了一大截。至于少掉的那一半里,有多少是适婚人口本身就变少了,有多少是往后推了,有多少是干脆不想结,那得分开算。
而最凉的信号从来不是有人在网上骂婚姻。
是越来越多的人连骂都懒得骂了,直接不进场。
六、愤怒需要一个地址
好,一个人的失败在结构上无解,他会怎么办?
房价没有微信。
GDP 没有妈。
出生性别比不会出来跟你单挑。
你今天工资少了两千,总不能晚上十一点跑去楼下堵住“经济周期”,问它到底什么意思。你也没办法给一项四十年前的政策寄一封挂号信,没办法要求那份把你优化掉的通知为你的人生负责,那玩意儿的署名是“公司”。
可人有脸。

一个跟你同龄、同城、同样一无所有的女人,有脸。
一个女主播有脸。
一个女粉丝有脸。
一个站在写字楼门口被小姑娘追着拍的男孩子,也有脸。
心理学其实给这套东西起过名字,而且起了两个。一个叫 替代攻击,说的是人挨了一记不能还手的耳光,会去找一个还得了手的对象。另一个叫 相对剥夺感,说人话就是,人最容易上火的往往不只是自己穷,而是拿自己跟别人、跟过去、跟原本以为会有的那个人生一比,发现自己被落在后面了。
这两个东西合起来,一场跨越四十年、牵涉人口学、经济周期和公共财政的结构性失败,就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简单、极其上口、随时可以在街上喊出来的问题:
凭什么她可以选,我不能?
这个问题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在情绪上是通顺的,在事实上是错的,而且它便宜到不要钱。
七、性别战争开始自己印钞
这场仗现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以前双方生产的是情绪。
现在开始生产数据了。
网上流传着一张又一张这样的表:一串百分比,两个国外案例,几条法条编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排版整齐,逻辑自洽。截图一做,转发几万。它看上去不像吵架,看上去像研究报告。
石龙仔看到这种东西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反驳它的立场。
是先掏计算器。
因为一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跟它是不是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有时候恰恰相反: 编得越具体,越像真的。
前面已经拆过两条最好核验的。“20 到 40 岁性别比 105.07”,串台,那是全国总人口性别比。“女性劳动参与率跌破 50%、世界最低”,实际在 59% 到 60% 之间,世界平均才 47% 到 49%。
同一批表里还有别的。
比如说全球只有 1.75% 的国家实行夫妻共同财产制。可法国的法定制度就是婚后所得共同制,西班牙不少地区实行的也是各种形式的共同所得制度,美国还有好几个州用的是 community property。各国的具体边界当然不一样,拿来一锅炖是不严谨的,但说全球只有 1.75% 的国家存在这类安排,那是连炖都懒得炖了。
再比如说家务劳动补偿是全球独一份的司法创新。瑞士民法典里有对协助配偶事业、承担超额家庭贡献的补偿性安排,德国民法典里有因照料共同子女无法就业时的生活费。制度结构跟我国的第 1088 条并不相同,石龙仔也不打算把它们说成一回事。但要证伪那张表,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这个思路绝不是我国的独创。
现在做两性内容有个巨大的产业升级。
以前骂人只需要会打字。
现在骂人还得会 Excel。最好再配两个英文缩写、一条世界排名,和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数学有没有学过不要紧。
小数点后两位,就是互联网的白大褂。

而且这活儿两边都在干。
那边同样在批量生产表格:一张犯罪数据截图,证明男人天生暴力;一段婚内惨案的合集,证明婚姻就是一份免费保姆合同;几个极端个案排在一起,证明所有已婚女性都在吃亏。
两边的事实核查标准,高度统一:
只要能证明对面坏,就不查。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双方有偏见,人有偏见是常态。
真正危险的是偏见开始配 Excel 了。
一个人手里一旦握着一张“有数据支撑”的表,他就不再觉得自己在发脾气,他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甚至觉得自己冷静、理性、有据可查。然后他把这张表转给三个跟他一样的人,那三个人再转给九个。
到这一步,这场战争已经有了兵源,有了弹药,现在还有了自己的统计局。
八、正常人都上哪儿去了
经济学里有个模型叫柠檬市场,“柠檬”在美国俚语里指烂二手车。
不用讲那套理论了,直接看今天的婚恋软件。
好车车主最烦什么?不是卖不出去。是每天来一个人拿着手电筒趴到底盘下面,怀疑你泡过水、调过表、撞过墙、改过发动机号。
验了三个月,真没毛病的车主烦了:老子不卖了,开回车库。
剩下那批天天在市场上轰油门的,事故车比例自然越来越高。买家一看:我就说这里全是事故车。
经济学管这个叫逆向选择。

所以算法这件事不能只说成“平台喜欢男女互骂因为有流量”,那太浅。真正在发生的是: 它改变的不只是谁生气,是谁还愿意留在市场里。
而今年七夕,网上刚好冒出了一组很适合拿来检验这种说法的现象。而且检验下来的结果,跟网上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来也巧,2026 年的七夕是 8 月 19 日。重庆那栋楼下打得最凶的那几天,正好夹着这个节。
这两年短视频平台上冒出来一个新工种,叫七夕垃圾桶寻宝。逻辑很简单:节日过完,情侣分手的、嫌花占地方的、当场翻脸的,都会把礼物扔进商场和高档小区旁边的垃圾桶。于是有人做攻略、组队蹲点、直播翻桶。前几年确实翻得出东西:鲜花、蛋糕、奶茶,运气好还有首饰。2025 年这事火到连律师都出来提醒,说翻出贵重物品不还可能涉嫌侵占。
今年石龙仔刷到的那几场直播,寒酸得多。镜头怼着桶底扒拉半天,翻出来的基本就是垃圾。

于是网上立刻有了结论:我国男人集体觉醒了,不舔了,不给女的花钱了。
石龙仔看到这个结论的第一反应,跟上一节一样:先掏计算器。
因为同一个七夕,平台那边的数字长得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七夕当天披露的即时零售数据:鲜花订单较上月环比增长 30 倍;鲜花品类里首次下单的用户占到 65% 到 70%,单日新客量是平日的 25 倍。彩妆订单同比增长 65%,香水 46%,饰品 68%,巧克力 32%,连肉类零食都涨了 45%。
更要命的是结构。31 到 45 岁人群的鲜花订单增长超过七成,增速把传统意义上的“买花主力”年轻人甩在了后面。“送老婆”“送妻子”“送妈妈”“送长辈”这类关键词的搜索量也在持续上涨。三四线城市的鲜花销量同比增长 124%,一线城市 79%,而且三四线贡献了总订单的近七成。
一个中年男人在县城给老婆买花,和一个年轻男人开始犹豫要不要给一个关系还没确定的对象交这笔钱,完全可能同时发生。
所以“男人集体觉醒”这个结论,是拿几个垃圾桶推出来的。
谁敢拿几个垃圾桶就宣布我国男人觉醒了,跟谁拿一张 Excel 宣布全体女人怎么了,本质上是同一种病。
那么真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先说这组数字能证明的: 几个空垃圾桶,证明不了浪漫消费整体塌了。 中年人的订单在涨,三四线城市的订单在涨,“送老婆”“送妈妈”这些搜索也在涨。
再说石龙仔自己的猜测,而且它就是个猜测。
有一套标准化的浪漫剧本,内容大家都背得出:到了日子,男的闭眼买一束贵的花,最好再配点什么,用来向一个关系还没确定的对象证明自己有诚意。这一笔支出,本质上就是前面讲的保证金。你先交,能不能收回来不知道。
石龙仔怀疑,真正在缩的是这一笔。而那些不需要交保证金的支出,一点没少,甚至在涨。因为关系已经确定了,那不是押金,那是过日子。
但话得说全:手上这组数据里根本没有“关系尚未确定的男性送礼支出”这个分组。所以上面这段是石龙仔的一个观察假说,不是已经被证明的事实。石龙仔把它摆出来,是因为它值得盯,不是因为它已经成立。
刚在上一节骂完别人拿一张表宣布全人类,这一节要是自己换个更体面的推法把话说死,那就是白骂了。
再看那组被引用最多的黄金数字。中国黄金协会的统计是真的:2026 年一季度,我国黄金首饰消费量 84.620 吨,同比下降 37.10%;同期金条及金币消费量 202.062 吨,同比增长 46.40%。
但协会自己给的解释也白纸黑字:首饰那头是被高金价压下去的,金条金币那头是被投资避险需求顶上来的。它没有按男女拆过一次,更没有说是男人把送女朋友的钱改成买金条了。
一个买来戴的品类被金价劝退,一个买来存的品类被避险情绪拉爆。这里头有经济周期,有金价,有全社会的不安全感。唯独没有性别战争。
谁把它剪进战报,谁就是在印钞。
不过有一个趋势判断,石龙仔还是觉得值得一直盯着: 大家未必是不需要亲密关系了,而可能是越来越不愿意先交一笔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的保证金。
而这个趋势如果真的存在,它在另一边引起的很可能是更深的不安。
一个女人看着这个变化,心里的算盘是这样打的:连这点前置成本都要反复掂量的人,将来怀孕、生育、职业中断这些真金白银的风险,他会扛吗?如果什么保障都拿不到就把自己嫁出去,那我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于是她的要求只会更高,前置保障要得更明确。
而男的看到要求更高,更加确认:果然这买卖不划算。
于是投入更少。
于是她更没安全感。
于是要求更高。
两股劲,就这么死死地拧在一起。
请注意这个循环里最要命的地方: 每一步,单独拿出来看都是理性的。
一个女人要求看清对方的财务和人品,理性。一个男人不想在一段没把握的关系里持续投入,理性。一个人算完账觉得不划算所以不进场,理性。
所有人都在做保护自己的最优选择,最后合起来,造出了一个谁都不喜欢的世界。
婚姻更少,生育更少,互信更少。而每个人都能拿出一套无懈可击的理由,证明这不怪自己。
不是所有人突然疯了。
是所有人都太清醒了。
九、为什么偏偏是这栋楼
绕了这么大一圈,回到南滨路。
先把追星这件事说公道。
养成系这门生意的核心,是长期的情绪陪伴和共同成长。粉丝投入时间、金钱和情感,换回来的是一种相对可控的情绪回报:可以长期关注,可以见证一个人的变化,可以把感情投进去,却不必承担现实亲密关系里那一整套柴米油盐和双向磨合。这是一门生意,不是一种病。
把楼下那些女孩子说成“脑残粉”,跟把楼下那些男的说成“小混混”“无业游民”,是同一种偷懒。这两拨人都是经济转型期和人口转型期里真实的社会现象,不是一句话能打发的怪物。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场景的符号意义才致命。
过去几十年最习以为常的一幅景观是什么?男人公开评价女性的长相。男人为女明星、女主播,以及各种拿女性外貌和魅力当卖点的内容付费。男人在网上给女性的外貌打分排序。社会当然会骂色气,但从来没觉得“男人公开挑选和消费女性”这个行为本身有什么奇怪。
现在,一件对称的事情正在大规模、公开、商业化地发生。
女人开始挑男人了。
哪个帅,哪个可爱,哪个身材好,哪个值得我掏钱。她们不但挑,还成建制地挑,还把挑的结果换算成销量、票房、代言和数据。
饭圈、乙女游戏、男团、男色经济,本质上都在让同一件事变得可见:
女性的欲望,开始公开报价了。

这才是最刺人的地方。
所以在长江国际楼下,一边是一群女孩子,用真金白银公开地给她们挑中的男孩子做多。另一边是一群男人跑过来,用两个字拼命做空。
“嘉豪”干的不是证明那个偶像真的丑。
是试图砸掉女性给这个男人标出来的价格。
它攻击的表面上是偶像,实际上是一句更根本的话:你凭什么决定,什么样的男人值得被喜欢。
说到这里,笑话讲完了。
那栋楼里进出的孩子,最小的 11 岁。他们被一群成年男人贴着脸喊话,被堵在闸机口,海报被当场撕烂,保姆车的车门被人硬拉。那个被卷进去的女孩,按网传的现场材料,照片被人 P 到招嫖卡片上,撒在她天天站的那块地上。
还有女粉丝事后指控,自己被开盒,被人用 AI 做成色情图挂到网上。
谁先挑的头,谁先泼的水,网上有好几个互相打架的版本,石龙仔不替任何一个版本盖棺。但有一件事不需要任何版本就能看清。
暴力永远流向阻力最小的方向。
一个成年男人打不动出生性别比,打不动房价,打不动那份把他优化掉的通知,打不动四十年前替他做决定的那台机器。
于是他站到那栋楼下面,对着一个 11 岁的孩子,喊出了那两个字。
这场冲突里最容易被攻击到、也最不该被卷进来的,是全场最弱的那几个人。
尾声
8 月 20 日的通报发出来以后,这条街慢慢静了。
警察撤了,公交车把人拉走了,直播间一个接一个被封。写字楼第二天照常上班,电梯照常运行,只是练习生的线下集中训练暂停了,恢复时间待定。
地上剩了一些东西。
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半张撕烂的应援海报。
还有几张脸朝下扣在地上的卡片。
第二天早上,环卫工把它们一并扫走了。

街能扫干净。
那几本账扫不掉。
石龙仔有句话想送给大家:这场架从头到尾没有赢家,只有两拨人,替一份四十年前就写好、又没人愿意重签的合同,在街上互相追讨。
所以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下次会是别的城市,别的由头,别的一个倒霉的具体的人。
到那天,还是会有人先喊那两个字。
——随笔石龙仔,写于东莞
随笔石龙仔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