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文章No. 020
当年人人喊打的城管,怎么突然有人盼着他们来了?
约 32 分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4日
准备就绪
--:-- / --:--- 机械声
- 石龙仔
- 莫问
早段时间,石龙仔去东莞厚街出差,办事的地方在汉邦66广场。

熟悉东莞的朋友都知道,这边路边有不少市政规划的白色框框停车位。规矩跟香港街头的咪表差不多,都是正儿八经按时收费的,只不过不用往机器里塞硬币,停进去自动计时,走的时候手机扫个码就能买单走人。
那天我运气不错,刚好在楼下找到一个空的白框车位,规规矩矩把车停进去,就上楼办事了。
忙完下来已经是晚上。厚街这地方,天一黑,烧烤摊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我懒得走远,就在楼下挑了一家坐下,点了些串。
老板那阵子不算忙,一边翻串一边跟我唠嗑,东一句西一句。扯着扯着,他突然拿烤串夹子朝旁边车位一指,满脸嫌弃地骂道:
“你看现在这人多没有公德心,把车停在这也不管别人做不做生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圈清清楚楚的白线,随口接了一句:“老板,这里不是停车框吗?”
老板把蒲扇一甩,嗓门立马高了八度:“我管他是不是停车框!白天是停车框,晚上就是给我们摆摊的!”

我忍着笑,继续装作看热闹的路人跟他搭话:“这里晚上是政府规划说作为一个摆摊点的吗?我也没看到有立牌子啊。我不是说帮这台车车主说话,那万一人家是外地过来的,不知道呢?”
这话算是彻底把老板点着了。他把夹子往烤架上一摔,脖子一梗:
“我可不管他!晚上过了7点,这里就是摆摊的天下,就是我们说了算!谁停在这里,我就滋他车一身油,他下回就知道不要在这停车了!”
一边说,他一边真抄起烤架旁的油瓶子走过去,对着那辆车“滋滋”就是好几下。粘稠的烧烤油顺着车头直往下淌。

我当时坐在塑料凳上,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把剩下的串吃完,结账,走开几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城管来把他撵走了。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特么是我的车。

打完那个电话,石龙仔站在路边,看着闪着灯开过来的执法车,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要是倒回去十几年,“打电话叫城管”这几个字敢发到网上,评论区能把人骂到连夜注销账号。那时候“城管”两个字后面跟着的,通常是“打人”,是“临时工”,是一段晃得厉害的手机视频。
这才过去多少年,石龙仔居然主动摇人,摇的还是城管。
一、那些年,城管是怎么把名声一件件砸穿的
先翻旧账。这笔账不翻清楚,后面替城管说的任何一句好话,都是在洗地。
平心而论,城管这个岗位最初设出来,干的本该是疏通城市血管的活。
谁都见识过马路被摊贩彻底堵死是什么灾难。就像南宁有些出了名的夜市路段,原本宽敞的8车道,天一黑被左右夹击的摊贩一占,硬生生挤到连行人都迈不开腿。别说开车进去,稍微懂点路的本地司机,晚上宁可兜大圈绕行好几公里,都绝不往那条路上凑。
按理说,去清理这种占道摊贩、把马路还给通行的人,这叫保障民生,老百姓该拍手叫好才对。可偏偏那些年,城管硬是把一手顺应民心的牌,打成了全网震怒的街头全武行。
2014年4月19日,浙江温州苍南县灵溪镇。当地农贸市场门口的那条大门路,常年被摆地摊的小贩堵得水泄不通,买菜的、走路的、骑车的全拧成一锅粥。那天上午,城管出来清理占道经营,在大门路和康乐路的路口,责令一家煤气灶店把摆上路面的货收回去,现场吵成一团。
这时候,一名姓黄的男子正好路过。看到现场动静太大,他掏出手机,对着城管执法拍了起来。
就这么一拍,惹了大祸。几个城管协管员和城管雇来的搬运工,放着占道的货不管,转身冲上来要他删视频,他不肯删,就被围着一顿暴打。据在场的人说,甚至有人顺手抄起工具往他身上招呼,当场把一个无辜路人打得口吐鲜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幕直接把整条街的人点炸了。上千名市民自发围了上来,把5名来不及撤走的搬运工死死堵在城管租来的一辆中巴车里。愤怒的人群砸碎了车窗,围着车里的人打,连赶来的救护车和警车也一并被砸。最后那5个人反被围观群众打到浑身是血,两个人当场休克。
这5个人里,有3个刚刚动手打过黄姓男子,另外2个压根没参与,也一起被打进了医院。你本来是去疏通马路的,结果路没通,先把路人打吐了血,最后连自己雇来的人都躺进了医院,还捎带上两个无辜的。

如果说苍南这事还算双方混战,那2013年接连爆出来的几桩案子,就是把城管的名声往地底下又砸穿了好几层。
那年5月31日,陕西延安。一家自行车行把几辆车摆到了门前的人行道上,城管过来暂扣车辆,双方一言不合动了手。流出来的视频里,一名身材壮硕的城管助跑两步、双脚高高跳起,照着已经倒在地上的车行老板刘国峰的脑袋,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刘国峰当场眉骨骨折。画面太具冲击力,全网哗然。延安城管局的回应来得倒快:跳起来踩头的那位,是“临时聘用人员”。被停职的8个人里,一半是副支队长、大队长这些带队干部,可最后大家记住的,只有“临时工”三个字。

“临时工”这三个字,在那几年几乎成了城管系统的万能挡箭牌。正式工犯事叫执法不当,临时工犯事叫个人行为,反正踹在老百姓脸上的那一脚,单位是不认账的。
更让人血压升高的是央视后来放出来的完整视频:刘国峰满脸是血挣扎着爬起来,扇了旁边一名女协管员一巴掌,那名女协管员捂着脸,当街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黑帮电影里才有的台词——“爆他的头!”紧接着,老板又挨了一轮围殴。
延安那一脚还没过去两个月,7月17日,湖南临武就出了人命。
52岁的瓜农邓正加和妻子黄细细,拉着一车自家种的西瓜进县城摆摊。按县里自己的通报,城管上午先在解放南路暂扣了他们4个西瓜,让他们去规定的地方卖;不到一个钟头,夫妻俩把车挪到另一个路口,两拨人又撞上了。争吵之中动了手,邓正加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现场多名目击者指认,是城管抢过卖瓜的铁秤砣,照着邓正加的脑袋砸了下去。可当地最初放出来的官方说法却是,现场没有什么秤砣,邓正加是争执中“突然倒地身亡”。
人死得不明不白,监控录像迟迟不公布,县长还说可能拍到的是盲区。家属根本不敢让官方把遗体拉走,生怕尸体一火化就死无对证,只能守在地上哭喊。大热天的,周围成百上千的市民听说卖瓜的老农被打死了,自发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陪着家属一起守在马路边讨说法。
邓正加的遗体,就这么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停了整整18个小时。
据家属和在场记者说,一直熬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当地调集了200来名警察,冲进人群强行夺走遗体清场。守了一整夜的家属和街坊百姓死活不让抬,双方在凌晨的街头爆发了激烈冲撞,邓正加的亲属和不少护尸的市民当场在推搡殴打中受了伤,现场哭声一片。
后来事情闹到举国关注,实在捂不住了,县里才公布尸检结论:“外力作用诱发脑部畸形血管破裂出血死亡。”这年12月,永兴县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了4名城管,最重11年,最轻3年6个月。
到了第二年二审,16名证人说没人用秤砣打邓正加,法医也说伤痕对不上秤砣。秤砣砸头这一说,最后没站住。可4个城管动手打了邓正加这笔账,法院是认了的,二审维持原判。
一条人命,半城骚乱,起因不过是4个西瓜。

大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城管踢翻老太太菜篮子”,也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段子。最出名的那桩真事,就发生在同一年。
5月26日早上,湖南祁阳,60岁的李云秀挑着菜在市场边上卖。城管过来赶人,按李阿婆的说法,城管一脚踢飞了她的菜篮子,还一把夺过她挑菜的竹竿朝她脸上戳过来,当场戳中了眼睛。祁阳县城管局的说法则是,执法人员不小心碰到菜篮,竹竿自己弹起来误伤了她。
到底是谁戳的、怎么戳的,两边各执一词。能确定的只有医院手术台上的结果:那年10月21日,李云秀在长沙摘除了早已萎缩失明的右眼球,换上了一只义眼。
一担青菜,一根竹竿,换走了一个60岁老人的一只眼睛。

老百姓那时候恨城管恨到什么程度?看另外两宗命案就知道了。这两宗案子里,死的是城管。
2006年8月11日,北京海淀。23岁的河北人崔英杰在中关村卖烤肠,城管要没收他的三轮车。崔英杰用切香肠的刀刺中了海淀城管分队副队长李志强的脖子,李志强没救过来。
崔英杰被判死缓,李志强被追认为烈士。北京当时5000多名城管,有3000人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这案子没什么正当防卫可讲,人命关天,崔英杰该判。可当时网上的舆论,压倒性地站在拿刀的那一边。
2009年5月16日,辽宁沈阳。夏俊峰和妻子张晶在路边摆摊,遇上城管执法,人被带回了城管的勤务室。在勤务室里,他用一把随身带的小刀,刺死了城管中队长申凯和队员张旭东。
夏俊峰一直说,自己是在街上和勤务室里先后挨了打,才拔的刀。法院没有采纳,以故意杀人罪判了死刑。2013年9月25日,死刑执行。
执行那天,微博上一片蜡烛。

出事之前那个冬天,夫妻俩在网吧门口卖炸串,好的时候一天能挣100多块。就是这100多块,让他们把儿子送进了图画班。
两个城管死了,三个家庭碎了,网上却一边倒地替杀人的那一方喊冤。网民不冷血。城管这些年在街头攒下来的东西,已经多到让很多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那几年最流行的段子,大家都记得:收复我国台湾省,派3000个城管就够了。

说来也巧,段子里的3000,和当年去给李志强送行的3000人,是同一个数。前一个是笑话,后一个不是。
城管为什么能凶成这样?光骂人坏,解释不了全国各地为什么都是一个模样。
石龙仔的判断是,坏在岗位设计。

城管可以依法暂扣违规经营的工具,却没有拘人的权力。纸面上的程序是暂扣、登记、告知、申辩,落到街头,往往变成摊主死死抱着三轮车不撒手,几个城管硬往执法车上抬。东西要拿走,人又不能扣,僵在那儿怎么办?有些人干脆把程序往边上一扔,拳头直接上了。
再加上队伍里大量临时聘用人员,出了事一推了之;考核看的是市容整不整洁,不看过程体不体面。这种岗位,招谁进去都很难不变形。
这话也不是石龙仔一个人在说。2015年底,中共中央、国务院专门为城管发了个文件,里面自己承认,城管执法存在“管理方式简单、服务意识不强、执法行为粗放”等问题。
再看看那几年在网上骂城管最凶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阵子微博正火,天天拿着手机刷新闻的,大多是刚进社会、在城里租房、上下班挤公交、宵夜全靠楼下小摊对付的年轻人。石龙仔自己就是2013年出来工作的,那一年,延安、临武、祁阳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全是在出租屋里刷到的。
对当年的这拨年轻人来说,路边的摊贩是谁?就是他们自己——同样被这座城市赶来赶去、没有固定位置的人。城管踢飞的那筐菜,他们看着,就像踢在自己身上一样。
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放在这里,是句大实话。
二、2020年,街头松了一扣
转折出在2020年。

那年5月28日,两会闭幕后的总理记者会上,提到西部有个城市“按照当地的规范”设了3.6万个流动商贩摊位,一夜之间10万人就业。6月1日在山东烟台,又说地摊经济、小店经济“是人间的烟火”。
更实在的一个动作,是中央文明办明确,当年的全国文明城市测评,不再把占道经营、马路市场、流动商贩列为考核内容。
这一条,比任何讲话都管用。
懂基层的人都知道,“文明城市”这块牌子对一个地方有多重。评上了,是政绩;评不上,有人要挨批。过去城管为什么半夜追着摊贩跑?很多时候,是测评组要来了。这个指标一拿掉,赶摊的最大动力就没了一半。
要说清楚,这不是全国城管集体放假。当时的讲话里本来就带着“规范”两个字,不少地方也划了摊区、定了时段。可口子一松,松到什么程度,全看各地自己的手。
而街头的规矩,向来是你退一尺,它进一丈。
一周不管,8车道给你堵成2车道。

半年不管,流动商贩也不流动了,直接就地搭帐篷,公路变夜市。
一年不管,马路中央的铁皮房都能给你连成片。
这几句听着像段子。可去各地的投诉记录里翻一翻,堵路的、淌污水的、半夜扰民的,样样都有人在替它作证。
无锡有个湖山湾马路市场,当地城管去年公布过整治前的样子:早上4点到8点、傍晚4点到8点是高峰,摊位把路面一占,行人只能绕到机动车道上走;收摊以后污水横流,塑料袋和鱼鳞散在花坛里。

东莞自己也不缺。厚街汉邦广场对面有家夜宵店,有人在问政平台上投诉,说凌晨3点多还在放音乐,严重打扰居民休息。这条投诉的提交时间,是2025年12月31日凌晨3点33分。

这个时间本身就是证据:投诉的人那一刻是醒着的,而且显然不是自己想醒。
社区一周多以后回复,网格员去了现场,店主承诺晚上10点以后不再开喇叭。
另一位东莞市民在热线上写得更绝望:“25年刚投诉完,在小区楼下开烧烤,26年一过完年又招人来开烧烤还炒粉,那锅敲的康康啷。”敲锅的时间是半夜十一二点,正是人睡觉的时候。
管一次,停几个月,再冒出来,再管。这种拉锯,比当年城管追着摊贩跑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被追着跑的,换成了楼上的人。
现在来算账。
一条马路,政府花十几亿修出来,车走不了了,成了摊贩的免费门面。花几十亿雇的环卫工人,凌晨拿着铲子刮地上的油,成了摊贩的免费保洁。
总之就是:
烟火 留给居民,
油污 留给清洁工,
拥堵 留给路人,
钞票 留给自己。
经济学给这种事起过一个名字,叫负外部性。翻成人话:你做你的生意,成本有一部分让不在交易桌上的人掏了。

拿石龙仔的老本行打个比方。一家公司的报表,利润漂漂亮亮,可它排出去的污水、堵住的马路、半夜吵醒的邻居,一分钱都没进成本栏。利润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有人在报表外面替它掏了钱。到了街头,一模一样的生意经,换个名字叫“烟火气”,还有人拍成视频,配上暖色滤镜。
这笔账里还有一个经常被忘掉的苦主:隔壁正经开店的。人家交房租、交水电、办证照,你在他门口支张塑料桌,卖一样的东西,价格还能便宜几块。最守规矩的那个,反倒最吃亏。

三、苦主换了人,尺子没换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城管的名声,怎么就慢慢翻过来了?
不少人的答案是城管变好了。这个答案只对了一小半。
石龙仔的判断是:城管的口碑翻盘,翻的不是城管,是苦主换了人。
十几年前,镜头对准的是被踢飞的菜筐、被拖走的三轮车,屏幕前刷手机的,是跟摊贩一样在城里漂着的年轻人。十几年过去,同一拨人里,不少买了房、买了车、住到了楼上。楼下那个摊子,从宵夜福利,变成了晚高峰开不进小区,变成了关上窗也挡不住的油烟,变成了第二天要洗的车。
镜头也跟着换了方向。当年是路人举着手机拍城管打人,现在是住户在楼上往下拍,拍满地的竹签,拍堵死的通道,拍凌晨还在划拳的那一桌。
这几年城管跟摊贩起冲突,起因里越来越常见的一句话是:多次接到投诉。去年5月山东滨州,城管和一个烧烤摊当街冲突,上百人围观。街道办事后的通报说,从5月15日起就多次接到投诉,反映这个流动摊贩占道无证经营烧烤,影响交通。
当年的电话,是打去曝光城管的。现在的电话,是打给城管的。
还有一层,比“苦主换人”更有意思:很多时候,苦主压根没换,还是同一个人。
无锡湖山湾那个马路市场,城管去调研的时候,附近居民说了句很实在的话:“这边没地方买菜哇,买个菜还要跑老老远,这里虽然乱,但是买菜方便。”

同一个人,早上拎着袋子在摊位前挑青菜,嫌菜市场远;傍晚下班,绕着鱼鳞和污水走回家,嫌路脏。
他恨摊贩吗?未必。他恨的是便宜是自己一个人占的,账单却是全楼一起付的,付的还不止是钱,是睡眠,是通行,是回家的那条路。
大家并没有突然爱上城管,只是第一次把那张账单翻过来,看见了背面。
再说回厚街那位老板。
他往我车上滋油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丁点心虚。他是真心觉得,把车停进那个白框的人,没有公德心。
这种心态,比滋油本身更值得琢磨。一个摊子在同一个地方摆久了,摆摊的人会慢慢觉得那块地就是他的。今天是“我在这摆摊”,明天是“这是我的摊位”,到了后天,一个合法停车、照样扫码交钱的人开进来,在他眼里就成了侵占者。
那个白框是市政画的,停车费是交给市政的,框里可没写他的名字。

城管这边,这些年也确实被管了。
2015年那份文件之后,2016年8月,住建部第一次倡导城管“721工作法”:70%的问题用服务手段解决,20%用管理手段,只有10%才动用执法。同年10月,又要求县级以上城管推行执法全过程记录,全程留痕,可以回溯。
执法记录仪挂上胸口,“临时工跳起来踩头”这种画面,确实少见了。上海城管系统去年公布,1到8月受理的投诉同比降了19.65%,第三方回访的市民满意率是87.77%。这是上海官方自己公布的数,看看就好,但方向没错。

说到不动手,城管还有一门让人哭笑不得的江湖绝活:“眼神执法”。
这门绝活其实不算新发明。早在2009年,武汉就有50多名城管排成一排、双手背在身后,围住一个占道的摊子,一声不吭地盯着老板和食客。后来不少地方都学了去,隔三差五就能刷到这种新闻画面:遇上那种劝了好几回都不听的违规摆摊,或者把折叠桌一路摆上人行道和盲道的夜宵店,城管过去既不吵架,也不动手搬东西,而是直接开启“文明围观”模式。四五个穿制服的队员往摊子正前方一站,双手背在身后,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就这么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盯着摊主和正在撸串的食客。

想象一下这一幕:一桌客人正举着啤酒杯吹牛,一扭头,发现身后一米远杵着四五名城管,十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你手里的烤串,连你嘴里那块肉嚼了几下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摊主不挪窝,他们就跟焊在地上一样,一盯就能盯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可问题是,压根不用盯满一两个钟头,绝大部分人被盯个三五分钟心理防线就彻底崩了。四五个人穿着制服杵在旁边直勾勾盯着你,你能面不改色受得了10分钟?石龙仔都敬你是个人才。
最后往往是食客浑身发毛,烤串还没撸完就赶紧扫码买单走人;老板站在那儿如坐针毡,不到10分钟就自己乖乖把桌椅收了回去。
刀还在,只是收进了鞘,鞘上还多挂了一个摄像头。
但有句话得说在这里:口碑翻过来,不等于大家双标。
当年骂城管,骂的是穿制服的人骑在老百姓头上。今天骂摊贩,骂的是系围裙的人骑在别人头上。穿制服的能欺负人,系围裙的一样能。
尺子从头到尾就一把:谁把自己的利益压在别人的权利上,就骂谁。
四、别急着给城管送锦旗
写到这,可能有读者觉得石龙仔是来给城管唱赞歌的。
不是。
今年8月9日晚上,武汉武昌一座人行天桥上,一名姓金的城管协管员巡查时,跟两个摊贩因为摆摊起了争执。按警方的通报,是两个摊贩先动手,打伤了金某的脸。随后另外两名协管员赶到,3个人一起把两个摊贩打了。
结果,3名协管员因涉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

这事放在十几年前,评论区只会有一种声音。放到今天,有人骂城管,也有人说摊贩先动手活该。
石龙仔的看法很简单,还是那把尺子。摊贩先打人,该罚。挨了打的协管员把同事叫来围殴,同样该抓。被打了可以报警,可以验伤,就是不能自己带人回去找补。穿着那身衣服,更不行。
这件事也提了个醒:今天城管的好名声,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大家觉得被欺负的是自己。哪天城管又一脚踢飞谁的菜篮子,视频一上网,口碑照样翻回去,翻得比这次还快。
至于该怎么管,其实早有地方摸出了门道。
江西分宜县城里有个夜市,原先是城管最头疼的地段,又乱又堵。2023年10月,当地把一个停车场用了起来,白天停车,晚上摆摊。这个主意,是一个卖藕粉的摊主在官方公众号上留言提的,城管调研之后采纳了,流动摊贩进了场。
那个摊主后来说的话很朴素:“安心,就是安心。”
同样是白天停车、晚上摆摊。在分宜,这是政府调研之后划出来的规矩;在厚街,是烧烤老板拎着油瓶自己宣布的。

城管该干的活,是在地上划线,不是拿脚去踢筐。
尾声
写到最后,我们不妨把话挑得更明一点,别整什么温吞水的“理中客”了。
为什么最近这几年,只要网上爆出城管和摊贩起冲突的视频,评论区的风向跟十年前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间?以前是一边倒地骂城管,谁替城管说半句话谁就是没良心;现在倒好,评论区里十条有八条都在支持城管,甚至还有人嫌城管收摊收得不够利索。
真以为这仅仅是因为当年那批租房的年轻人买房上楼了、变成“苦主”了吗?
不止。哪怕是今天依然没买房、不住在夜市楼上、纯属下班去街头觅食的普通路人,都已经开始厌恶这帮摆摊的小贩了。
道理很简单:当年大家去光顾路边摊、在网上替摊贩撑腰,图的到底是什么?
图的是 便宜、好吃、量大管饱。
那时候大家心里有一本明白账:我知道你路边摊卫生条件差点,冬天天冷刮北风,夏天天热冒臭汗,连张正经擦手的纸巾都没有。但没关系,我认了,因为你一碗炒粉只要5块钱、一份肉夹馍塞得满满当当。你挣的是辛苦钱,我省的是伙食费,咱们各取所需,这才有资格谈什么“底层互助”和“人间烟火”。
可你再看看现在的路边摊,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就拿广东街头最常见的手打柠檬茶和果茶来说。你走进商场或者街边正儿八经的饮品店,人家交着高昂的铺租、水电和税费,店里开着冷气,有干干净净的桌椅给你坐着歇脚,不少还是全透明的开放式水吧,店员戴着口罩手套切柠檬、调饮品,你看着清清楚楚,一杯卖你15到20块钱。
结果你走到马路边,心想帮衬一下地摊,买杯9块9、量大管饱的冰爽柠檬茶喝个痛快。一抬头看摊位前的纸牌子,好家伙,起步就是十五六块,稍微加点料敢卖20块,有些贴着“网红手作”标签的后备箱摊位,甚至敢开口要你25块一杯——比他身后那家吹着空调的实体店卖得还贵!

你再低头看一眼他摊位底下:脚边是发黑的污水、烂菜叶和黏糊糊的糖浆,旁边就是呼啸而过的汽车尾气。他连脚底下那两平米的地都能搞得那么脏,你觉得他装进杯子里、递到你嘴边的东西,能干净到哪里去?
最让人膈应的是,你要是随口问一句怎么卖得比店里还贵,老板立马给你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叹着气跟你说现在行情多难、摆摊多不容易、根本没钱赚。
这就很魔幻了:不交一分钱房租,不交一分钱税,该挂在摊位上的食品摊贩登记卡也从没见他挂出来过,价格卖得比正规门店还狠,问起来又说没钱赚——那利润到底去哪里了?
说穿了,以前的人出来摆摊,是真的为了混口饭吃、养家糊口;现在不少出来摆摊的,推着个小车往马路中间一横,那定价的心态,个个都是奔着3年买别墅、5年提迈巴赫的念头去的。把食客当大冤种宰完了,回头还要拿“底层谋生不易”当挡箭牌,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看着纸牌子上越来越离谱的摊贩价格,摸摸自己越来越瘪的钱包,再回头看看脚下油垢厚得粘鞋底的街道、下班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越来越多人终于在深夜的晚高峰里陷入了深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我们还真的误会城管了?
城市从来不是一句飘在空中的口号。你不希望自己每天走过的马路变得恶臭油腻吧?你不希望原本20分钟的回家路硬生生堵成一个钟头吧?你更不希望花着比餐厅还贵的钱,吃着满是灰尘的劣质食材,还得在道德上感恩戴德地替别人承担污染和拥堵吧?
当所谓的“弱者”把镰刀挥向普通人、把自私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大众心底最后那点廉价的同情,也就彻底死透了。
回头再听一遍厚街汉邦66广场那位烧烤摊老板的话:
“你看现在这人多没有公德心,把车停在这也不管别人做不做生意!”
“晚上过了7点,这里就是摆摊的天下,就是我们说了算!”
把整件事走完再听,这话里每一个字都站反了:白嫖市政收费车位做生意的是他,拿着油瓶往别人车上滋油的是他,最后被城管撵走的也是他。偏偏张嘴闭嘴跟人讲“公德心”的,还是他。
石龙仔那天打给城管的那个电话,放在十几年前绝对不会打,打了在网上也要挨骂。
今天打了,不仅没人骂,我身边知道这事的朋友,个个都拍手称快。
城管从来没有变成圣人,只是那瓶浑浊发臭的烧烤油,终于实实在在地滋到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车头上。

不过写到这儿,石龙仔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毕竟这事才刚发生没几天,汉邦66广场楼下那一片,晚上正对着车位摆摊卖烧烤的本来就没几家;那天晚上刚巧有个独自吃串的客人结完账没几分钟,城管就精准无比地杀过来把他撵走了,全路段独他一份。
我只希望,那位烧烤摊老板千万别关注 “随笔石龙仔” 这个公众号。
不然的话,万一他刷到这篇文章,对上了号,又恰好记性不错认得石龙仔长什么样——下次我再去厚街出差停车,只求老板高抬贵手,千万别拎着烤叉过来殴打我,更别把我的车窗玻璃给砸了就行。
—— 随笔石龙仔,写于东莞
随笔石龙仔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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