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怎么刷不到越南了？GDP涨了9%，石龙仔翻开账本，却发现三笔怪账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越南的消息少了？

不是它没动静。2026年10月初，越南统计部门放出三季度数据：单季GDP增长 9.95%，2022年以来最快。前三季度累计9.01%。放在今天的全世界，这个速度能排进第一梯队。

同一时间，网上也有不少人在吹越南：越南早就不靠廉价劳动力了，人家现在拼的是规则、契约、长期信任；副主席出国坐民航、排队过安检；一张海牙认证全球通用；新企业注册暴涨七成，年轻人纷纷出来创业，国运开始往上走。

听着很提气。石龙仔是科班学金融的，干的也是金融，看企业从来不看它说了什么，先翻账本。把越南这一年的账本翻完，我发现这个国家确实在变好，好得比很多人以为的还要实在。但账本里夹着三笔怪账，每一笔都跟网上吹的那一套对不上。

先放一组数字。2026年前9个月，越南对美国的货物贸易顺差是 1226.2亿美元，对我国的货物贸易逆差是 1214.8亿美元。

两个数，只差11亿出头。

一、先把好话说完

在正式翻账之前，我先给平时不太看财经新闻的朋友解释一下，什么叫“顺差”，什么叫“逆差”。很多人每次看到这两个词都犯迷糊，其实道理特别简单，就是算你跟别人做买卖，一进一出之后，是你卖给人家的多，还是你从人家那儿买的多。

打个比方，你在镇上开了家组装电风扇的厂。今年你把造好的一批电风扇卖给大洋彼岸的老美，收回来100块钱；同时你也从老美那儿买了点黄豆，付给他10块钱。你跟老美这一来一回，卖出去的比买进来的多了90块钱，这90块钱的差额，就叫“对美贸易顺差”。注意，这90块是买卖的差额，不是你的利润，造电风扇的人工、电费、材料都还没扣呢。

反过来，你造电风扇自己生产不了电机和铜线，得找北边的老大哥进货。你一年从老大哥那儿买配件花了90块钱，但你卖给老大哥的水果才值5块钱。两边一抵扣，你从老大哥那儿多买了85块钱，这85块钱的差额，就叫“对我国贸易逆差”。逆差也不等于亏本，你买配件是为了造电风扇再卖出去，钱是花出去了，生意未必亏。

弄明白了这个理，你再品品上面那两个数字：2026年前9个月，越南卖给老美的货比从老美那儿买的多了1226.2亿美元（顺差），转头从我国买的货又比卖给我国的多了1214.8亿美元（逆差）。至于这两个数字凑在一起藏着什么门道，咱们留到下一节细算。

既然要翻账，就先把越南做对的事情摆出来。越南的进步是真的，用不着谁替它吹，也用不着谁替它遮。

2026年7月，世界银行把越南从中低收入国家升进了中高收入国家。越南是2009年进的中低收入组，熬了整整17年。世界银行看的不是GDP，是人均国民总收入（GNI），按Atlas法折算，越南2025年是4970美元，中高收入的门槛线是4636美元。过线不算多，但过了就是过了。

2025年越南GDP增长8.02%，总量5140亿美元，排全球第32位，人均GDP约5026美元。到了2026年，一季度8.15%，二季度8.81%，三季度9.95%，一个季度比一个季度快。制造业前三季度增长11.36%，广宁、河静、海防这些省份跑出了12%以上。

更硬的是外资。网上经常有人吹，说越南今年“暴涨七成”，本土新注册的企业数量猛增了七成，年轻人都在纷纷出来创业。这话其实是把数据的单位和名目全安错了地方——越南今年新注册的企业数量根本没涨七成（前9个月总共只涨了3.2%），真正暴涨了七成多的，是外商直接投资（FDI）的登记金额。

2026年前9个月，越南新登记的外资总额达到504亿美元，同比增长76.4%。要知道，2025年越南全年的登记外资才384亿美元，同比只增长了0.5%，几乎原地踏步。而今年只用了9个月，就把去年一整年的量给超了。

光看签约的意向金额还不够，还得看真金白银到没到账。前9个月，越南实际到位的外资是211亿美元，同比增长12.1%，创下近五年同期最高，其中82.6%扎扎实实进了制造业。这不是拿来炒地皮的钱，是买水泥盖厂房、拉设备装生产线的钱。

石龙仔的看法一直很明确：新兴市场想发财，靠内需是发不起来的。自己兜里本来就没几个钱，左手倒右手，怎么倒也倒不出增量。必须让已经发了财的地方把产能、订单、设备转移过来，你去吃下这一份份额，才有第一桶原始积累。现代社会不是古代，关起门来靠自己攒钱，攒到下个世纪也攒不出一个现代工业国。

靠外资引爆工业化这一步，越南走对了，也走成了。

而且越南接的活也在变高级。世界银行10月6日把越南2026年的经济增长预测从6.3%左右一口气上调到7.4%，排在东亚最高，给出的理由里专门点了名：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相关产品的生产与出口。三十年前说越南，大家脑子里想到的是代工球鞋、缝牛仔裤；今天再拿那套老印象看越南，就彻底看走眼了。

那外资到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扎堆往越南涌？

网上有些言论给出的答案是，越南现在换赛道了，开始拼制度、讲规矩、守契约，给足了外资安全感。平时大家在网上刷到的夸赞里，最常被拿出来当证据的有这么三件事，我们一件一件拆开来看。

第一件事，有人夸越南高层带头砍特权，说越南国家副主席出国开会不坐专机、不搞包机，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坐民航、排队过安检，以此证明越南官场作风务实、开始守规矩了。事情的由头是2026年8月31日，越南国家副主席武氏映春去吉尔吉斯斯坦出席上合组织扩大会议，这也是越南副主席第一次出席这个会议。但翻遍越南官方的所有通稿，压根就没提她是怎么去的。更有意思的是，越南政府在2026年7月刚出台了第264号议定，白纸黑字把有资格享受专机服务的领导职务定死了5个：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政府总理、国会主席、书记处常务书记。国家副主席本来就不在这5个名单里。就算她这次真坐了民航，那也只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在专机名单上，谈不上主动砍掉了什么。把按规章制度办事硬吹成“主动砍掉特权”，这就有点替越南强行加戏了。

第二件事，有人吹越南从2026年9月11日起正式用上《海牙认证公约》，说以前去越南做生意，一张商业文件、一份资质证明要跑好几个使馆层层盖章，现在一次认证全球通用，是用国际信用规则替代人情关系的大招。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用上《海牙认证公约》确实是实打实降低制度成本的好事，以前跨国办证折腾死人，现在公约范围内的公文书，加一张附加证明书就能顶掉原来那套领事认证。但这里头有两个事实得摆清楚。它只在跟越南确立了公约认证关系的国家之间管用，文件进了越南国内，该走的翻译、登记、部门审批流程一步都少不了，算不上什么全世界随便刷的商业通行证。还有，我国早在2023年11月就已经正式实施这个公约了，比越南整整早了将近3年。越南今天走这一步，是向国际通行的商业标准补课，谈不上什么独创的换赛道。

第三件事，还有人拿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说事，夸越南对这项比WTO严苛得多的国际协议刚性兑现，卡死了底层商业逻辑，不许政府随便出政策折腾民营企业，私有财产必须刚性保护。这也是把两码事搅在了一起。首先，越南早在2019年就已经加入CPTPP了，这是7年前的旧事；其次，CPTPP本质上是跨国贸易和投资协定，管的是成员国之间怎么对待彼此的跨国投资者、管国企补贴、管知识产权，而且越南当年签字的时候还留了一大堆豁免和保留条款。它不是一部专门保护越南本土民营企业的法律，更没有规定越南政府从此不许改商业政策。真正给越南本土民营经济撑腰的，其实是越共中央在2025年5月签发的第68号决议，那份文件才把私营经济正式定调成了国家经济的“最重要的动力”。

讲规矩、降门槛当然有用。但咱们按常理琢磨一下：要是光靠立这几条规矩就能招来漫天外资，越南加入CPTPP的规矩2019年就立下了，外资为什么偏偏等到2026年才突然暴涨七成多？

答案在地图上。越南北边挨着我国，全世界最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就在隔壁，零件当天发、隔天到；东边是海，港口直通美国、欧洲；手里攥着十几份自由贸易协定；再加上这几年我国和美国的贸易摩擦，跨国公司都想在我国之外再备一个厂。这个“之外”，越南是第一个被想到的。

越南的运气和本事都在这里：它站在了一个别人求之不得的位置上。

二、第一笔怪账：一面镜子

回到开头那两个数字。

2026年前9个月，越南卖给美国的货是1400亿美元，对美顺差1226.2亿美元。同期越南从我国买的货是1873.4亿美元，对我国逆差1214.8亿美元。

一边赚进来，一边付出去，两个数几乎一样大。

这当然不能说明从我国进口的每一个零件，都原封不动变成了运去美国的成品。越南还从韩国、日本、我国台湾省大量进口，自己也有农业、服务业，账没有这么简单。但这组数字像一面镜子，把越南出口加工这一块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机器、零件、原材料从北边进来，在越南的工厂里装配，贴上“越南制造”，从东边的港口出去。

再看这些货是谁做出来的。

前9个月越南出口4343亿美元，其中外资企业做了大约 八成，本土企业只做了不到两成。外资企业的出口增长了29.5%，本土企业只增长了7.2%。越南出口这台发动机，转得越快，外资那一半就越重。

还有一笔更怪的账：越南今年前9个月，货物贸易是 逆差 194亿美元。

越南是出口大国，这些年一直是顺差。今年出口增长24.5%，进口却增长了36.7%，进口比出口跑得还快，从去年12月起连着9个月逆差，到9月才勉强翻正。

这不一定是坏事。工厂在扩建，生产线在装，设备和零件就得先买进来，出口要晚一步才跟上。越南今年猛增的高科技产品，芯片、主板、核心零部件，大头都不是越南自己造的。

具体有多依赖，苏林讲过一组数：外资企业包揽了越南手机和零部件出口的全部价值，但这些零部件的价值，最多有89%要从外面进口。

手机是越南出口的金字招牌。招牌上写着越南，招牌背后，十成里有将近九成的料是外面来的。

管道另一头的阀门在美国。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判定特朗普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那一轮关税违法。白宫转手先用另一条法律加了150天的10%临时关税，到期后，从7月24日起改用301条款，以“强迫劳动执法不力”为由对60个经济体加征关税。越南被定在12.5%，柬埔寨、印尼、马来西亚是10%，越南比这几个对手多了2.5个点。另外，美国在2026年的知识产权年度报告里把越南列为“重点国家”（Priority Foreign Country），这是最严重的一档，单独的301调查还挂在那儿，靴子没落地。

赚美国的钱，就得看美国的脸色。对美顺差1226亿美元，在华盛顿眼里不是越南的成绩，是一个待处理的数字。

三、第二笔怪账：工厂是越南的，老板是谁的

先说外资的好处，好处必须说足。OECD的报告显示，外资企业的平均工资比越南本土企业高约21%。一个越南年轻人，进三星、进富士康，拿的钱比进本地小厂多两成，还有社保、有培训、有规范的工时。外资不只是带来订单，也在实实在在地抬高越南人的工资。

但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组数：外资企业还不到越南全部正规企业数量的3%，可光是制造业这一块，它们就贡献了78%的营业收入。

企业数量连3%都不到，制造业的饭却吃了将近八成。

剩下的越南本土企业在干什么？越南工商联合会（VCCI）做过一个调查：在受访的私营企业里，同时跟外资企业有上下游生意来往的，只有5.6%；能挤进出口网络的，只有3.7%。

石龙仔在珠三角做金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制造业老板。做制造业的都知道，一家大厂进来，真正养活一个地方的，不是大厂本身，是围着它转的那一圈配套厂：做螺丝的、做模具的、做注塑的、做包装的、跑物流的。大厂吃肉，配套厂喝汤，喝着喝着，有的配套厂就长成了大厂。

越南的问题是，汤没怎么流出来。

拿三星说事。三星2008年在越南建手机厂，到今天是越南最大的外资企业之一。可截至2025年初的报道，三星在北宁的176家一级供应商里，164家是外资企业；在太原的60家里，55家是外资。越南工贸部那边扶持了将近十年，帮着培养出来的三星一二级供应商，到2024年底是63家。

放大到整个越南：100多万家企业里，能直接进入跨国公司供应链的大约5000家，一二级供应商约300家，能直接给大厂供货的一级供应商，大约100家。外资生产链条里，本地采购的比例只有两成到两成半。

为什么本土企业插不进去？不是越南人不勤快。

一家跨国大厂到越南建厂，它的供应链是自带的。它在我国、在韩国用了十几年的供应商，质量体系认证过，交期磨合过，价格谈好了，一个电话就能跟过来，在越南的工业园里隔壁再开一个厂。越南本地的小厂想挤进去，要过质量认证，要拿得出设备，要垫得起账期，要扛得住一张订单突然翻三倍。这几样，哪一样都要钱、要技术、要时间。大厂没有耐心等，它最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别扭的局面：外资越多，越南的出口越大，越南本土企业在出口里的分量反而越轻。越南智库CIEM算过，越南出口里的国内增加值，2005年是59.5%，2015年降到55.1%，2020年是52.0%，一路往下走。

再往下翻一层，是GDP和GNI的区别。

GDP算的是在越南境内生产了多少，不管是谁的；GNI还要把跟境外之间的收入往来加加减减：外国人在越南赚走的利润和投资收益要减掉，越南人在外面挣回来的要加上。外资工厂在越南生产，给越南工人发工资、给本地供应商付货款，这些都实打实留在了越南；但属于外方的那份利润，最后是要汇回母国的。越南这些年的GNI，一直只有GDP的93%到96%。按越南财政部主管的《经济与财政杂志》的测算，2025年越南付给外国投资者和外方生产要素的收入，相当于GDP的3.9%左右，按5140亿美元的盘子算，大约200亿美元。这笔钱不全是利润汇款，但大头是外方的投资收益。

一年200亿美元，差不多是越南2025年全年实际到位外资（276亿美元）的七成多。外资一边进，利润一边出，这本身很正常，人家投钱就是来赚钱的。只是读者看到9.95%的GDP增速时，心里要有个数：这里面有一块，从生产出来那天起就不属于越南。

越南自己看得比谁都清楚。

2026年6月8日，越共中央政治局专门为外资发了第10号决议。决议定的目标是：2026到2030年登记外资2000亿到3000亿美元，实际到位1500亿到2000亿美元；到2030年，要有大约1万家本土企业进入外资的价值链和供应链，其中一级供应商500到1000家；重点行业的本地化率提到45%到50%。

把目标和现状摆在一起：一级供应商从约100家到500至1000家，本地化率从两成多到将近五成，5年时间。

10月中旬，越南方面已经在研究修改《投资法》，打算把外资能享受的优惠，跟技术转让、培训本地工人、向本土企业开放供应链这些承诺挂钩。越南已经从“怎么把外资请进来”，走到了“怎么让外资把东西留下来”。只是到今天为止，这还是方向和研究，不是已经生效的法律。

四、第三笔怪账：国家的账本，普通人的钱包

GDP涨了9.95%，这个数字听着确实吓人。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国家GDP到底是多少亿，意义真的不大；唯一有意义的，是每个月发薪日打进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到底有多少。

这里就得讲一个经济学里很核心、但平时很少有人拿出来细说的指标，叫“劳动报酬占GDP比重”（说白了，就是工资在GDP里分到了多大一块蛋糕）。

咱们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假如今年整个国家所有的工厂和公司一共创造了1个亿的GDP，这1个亿并不是全分给老百姓的。从收入这头拆，它大致要切成几块：一块是交给政府的生产税；一块是机器厂房的折旧，机器用旧了要换新，这笔钱得先留出来；一块是企业的营业盈余，也就是老板的利润；剩下的那一块，才是真正作为工资发给打工人的劳动报酬。个体户比较特殊，自己当老板又自己干活，赚的钱里工资和利润搅在一起，统计上要单独算。

如果劳动报酬在这1个亿里占的比例高，证明这些企业是愿意给工人分钱的，GDP涨得越快，老百姓兜里就越鼓；反过来，如果工厂里摆满了几千万一台的进口机器，或者开厂的外国老板把大头利润都汇回了老家，劳动报酬占比很低，那GDP就算涨上天，跟普通人拿到手的钱也没多大关系。

麻烦的是，越南这个指标很难查。越南经济学者Bùi Trinh在2020年写过，越南当时还没有正式按收入法公布GDP，只能从投入产出表里倒推。他倒推出来的结果很扎心：同样多花100越南盾的最终需求，落在外资部门，整条链条带动出来的越南劳动收入大约只有6越南盾；落在越南本土的非国有部门，能带动大约19越南盾，是外资的3倍。这跟外资厂工资高并不矛盾：外资厂可以给自己车间里的工人多开两成工资，可它的料大多是进口的，配套大多是自带的，钱流不到越南更多人的口袋里。这组数据有些年头了，但方向很清楚：拉动越南GDP最猛的那台外资发动机，恰恰是带动越南人整体收入最少的那一台。

咱们再把时间线拉长，翻翻前几年的老账。用同一个统计口径（越南统计部门公布的全体就业者月均收入，这里统一按10月越南央行中心价折算成人民币，下同）来比：2022年是67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750元），2025年是84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190元），3年名义上涨了约25%。

听着不少。可这3年越南的物价也在涨，2023到2025年的CPI分别是3.25%、3.63%、3.31%，扣掉物价，实际购买力只涨了大约13%。同样这3年，越南的实际GDP累计增长了大约21%（2023年5.05%、2024年7.09%、2025年8.02%），而就业人数每年只增长1%上下，摊到每个干活的人头上，每人创造的实际产值涨了将近两成。

石龙仔粗算一下：每个人干出来的东西多了将近两成，平均实际收入只多了一成三，生产率跑在了收入前面。这笔差距值得好好查：按GDP那几块的切法，打工人没分到的，就落在利润、折旧和税里，可到底各落了多少，越南没拿出一张完整的收入法账本，谁也没法替它分清楚。严格说，这两个数扣物价用的尺子也不一样，收入扣的是CPI，GDP扣的是GDP平减指数，只能看方向，不能拿来算份额。方向就一个：GDP跑得快，劳动者的钱包没跟着跑那么快。越南这几年高速增长的果子，打工人确实吃到了，但吃到的比例，没有跟着增长同步放大。

再看看今年前三季度的收入分布：越南男性的平均月收入是102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660元），女性是78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030元）；城市里平均107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790元），农村8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080元）。三季度单季，全国劳动者月均收入92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400元），同比增长9.9%。今年越南把最低工资标准上调了约7.2%，最高的一类地区（比如河内、胡志明市核心区）每个月最低工资是531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380元）。

每个月2400块钱人民币，在越南到底算过得好还是不好？这不能光看数字，得看当地的物价（CPI）。如果当地物价极低，2400块也能过得很滋润；可如果衣食住行样样都贵，这2400块钱就没有多少含金量了，日子一样过得很紧巴。

账面上看，三季度越南人的平均收入涨了快一成（9.9%），同期CPI平均涨了4.8%，到了9月份更是同比涨到5.08%。而且这只是平均数，跟老百姓每天睁开眼就要花钱的衣食住行绑得最死的几样，涨得更凶：在外面吃饭涨了7.14%，汽油涨了10.89%，房租、水电和建材那一类涨了6.68%。现在在河内或者胡志明市，街头随便吃碗普通的牛肉河粉也要4万到6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0到15元），打工人在城里合租个单间动辄也要三四百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800到1000元）。工资卡里多出来的那一成，还没捂热，物价就先拿走了将近一半；要是你兜里的钱主要花在吃饭、房租和加油上，感受到的涨价比平均数还要猛。

房子更是另一笔让人喘不过气的账。

按CBRE的统计，2026年一季度河内一手公寓市场，不算文江那几个郊区新城大盘，均价已经超过每平方米1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6万元）；就算把那几个大盘算进去，也有8400万越南盾左右（约合人民币2.2万元）。而当地一个熟练工人的月薪也就980万越南盾上下（约合人民币2550元）。也就是说，河内市区的一平方米新房，差不多是一个熟练工不吃不喝干10个月的工资。再看房价收入比，按Numbeo（全球生活成本数据库）的估算，河内是31倍，胡志明市是32倍，在全亚洲都属于最难买房的那一档城市里。

一平方米干10个月，一套60平方米的新房，靠一个熟练工单独扛，不吃不喝要干50年。这笔账，我国读者看着应该一点都不陌生。

工作是第三笔账。只看越南官方公布的总失业率，只有2.22%，好看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这么低？因为按国际劳工组织那套全世界通用的统计口径，只要你在过去一周里干活超过1个小时，哪怕是在村口卖了一下午菜、骑摩托拉了两个客，都不算失业。这个口径放在一个正规工作多的国家，问题不大；放在一个六成人打零工的国家，失业率就天然好看。可一旦把目光放到城市里15到24岁真正需要找份正经工作的年轻人身上，今年前三季度的失业率立马就跳到了10.97%。

比青年失业率更扎心的，是整个越南的就业人口里，“非正规就业”占了高达61.5%。什么叫非正规就业？说白了，就是没有被正式劳动合同和社会保险罩住的那一大片：打零工的、日结散工、自己支个摊子混口饭吃的个体小贩，还有在正规厂里干活、老板却没给上保险的那部分人。注意，不是所有临时工都算非正规，签了合同、交了社保的派遣工就算正规。

前面提到的全国月均2400元人民币、男性月均2660元人民币，是全体就业者的平均收入，连个体户、自雇的都算在里头，既不是中位数，也不是每个工人实际到手的钱，那是把外企白领、银行职员、体制内人员和正规大厂长工全都算进去之后的平均数。真正混在这61.5%里的临时工和散工，多半是拿不到这个数的。干这种临时工，最大的麻烦就是今天有班上、明天未必有活干，欧美订单来了工厂招人顶班，订单一撤立马散伙，收入极不稳定。

医疗这块，越南这些年倒是补得挺快，2025年医保已经覆盖了95%以上的人口，看病起码有个报销。可养老、失业、工伤这些要靠正式参保才挂得上的保障，就是另一回事了：2025年越南劳动年龄人口里参加社会保险的，只有45.1%。也就是说，一半以上的越南劳动力眼下还在社保体系外面，今天能挣钱，不代表被裁、受伤、退休的时候有人兜底；现在不交，老了就很难指望一份养老金。平时身体硬朗还能混口饭吃，一旦遇上点意外，兜底的网就破了个大洞。虽然非正规就业的比例比去年降了2个百分点，确实在慢慢变好，但眼下依然有六成多的人站在稳定保障的外面。

再看街边的个体户，政策也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越南从2026年1月1日起取消了个体户过去那种省事的定额税，改成按实际营收报税，还推着个体户上电子发票。政府想把庞大的灰色地带收进阳光下多收点税，算盘打得挺响。可越南工商联合会（VCCI）在2月到4月调查了1001户个体户，71.2%的摊主倒苦水说给顾客开电子发票太难了，难就难在还得先收集客人的信息。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在街边摆个摊卖碗河粉，客人花十块钱嗦完粉擦擦嘴准备走人，我还得拉住客人让人家留信息开张电子发票，哪个摊主愿意干这事？说实话，这种事就算放在移动支付最发达的我国都做不到。而且整个东南亚本来就是遍地街边小贩的生态。你去泰国旅游，在街边花几块钱买份芒果糯米饭，要是敢拦着摊主非要人家给你开张发票，那个店主怕是直接拎起西瓜刀追着砍你两条街了。

越南政府显然也不想让摊主拎刀。7月1日生效的第254号议定，把线划清楚了：年营业额超过10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6万元）的个体户，才必须使用电子发票（走税务机关编码，或者用联网收银机开，都行），不到这条线的，原则上不强制接入；客人不要求，也不用登记客人的信息。10亿越南盾一年，摊到每天，差不多是卖55碗5万越南盾的河粉。生意稍微好一点的粉店，照样在线上。到了年中，VCCI的另一份调查里，将近82%的受访个体户直接表示营收在下降。

企业那头，开公司的热潮也退了。2025年6月越南单月新注册企业超过2.44万家，创下纪录，是往年同期的两倍。2026年1到4月新企业还同比增长50.7%，可到了前9个月累计一看，只剩3.2%；7月单月甚至同比下降13.9%。同期完成解散注销的企业高达4.87万家，同比翻了一倍多。新企业数量增长慢了，注册资本总额却涨了32.7%，平均每家多了28.5%。一边是成批注销，一边是平均个头变大，石龙仔看着，像是抗风险差的小微企业在退场，有资金实力的大块头在进场。到底是不是这样，还得等越南按企业规模拆开的数据。

旅游算是越南眼下的亮点。2025年越南接待国际游客超过2100万人次，创历史纪录；2026年前9个月接待了1770万人次，增长14.5%。排第一的客源国是我国，将近400万人次（顺便提一嘴，石龙仔最近身边就有好多人组团去越南参加那种“暗黑团”，懂的都懂，是什么鬼这里就不展开介绍了），排第二的是韩国。海滩和夜市上的消费，有相当大一块是我国游客掏的腰包。旅游确实能给越南挣外汇、给服务员和司机挣份辛苦钱，但游客多，不等于住在那里的普通人就富了。

最后是股市，这是最怪的一笔。

越南股市2025年涨了约41%，年底收在1784.49点。2026年5月初一度冲到1906点，创了历史新高。9月21日，富时罗素正式把越南从前沿市场升进了次级新兴市场，越南足足盼了8年。

结果呢？10月16日，VN指数收在1705.91点，比去年底反而跌了约4.4%。GDP增速在全世界跑得最快的那一档，股市一整年下来却是亏钱的。外资今年在越南股市净卖出约95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48亿元，或约36亿美元），创了历史纪录。富时升级那一周，外资确实回头象征性买了一点，可从年初算起，还是净卖出了90多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35亿元以上）。

这里要分清两种外资。建厂的外资，投进去的是厂房和机器，一签就是十年二十年，跑不掉，也不想跑。炒股的外资，买的是能随时卖掉的股票，嫌贵了、看不准了，按个键盘就走。前一种外资在拼命进越南，后一种外资在越南股市拼命卖。两种钱对越南做了两种判断：越南的工厂值得押十年，越南的上市公司今年不值这个价。

股市背后，还有一笔信贷账。到9月底，越南全国银行贷款余额20.75千万亿越南盾（即20750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5.4万亿元），同比增长16.69%。这是没扣物价的名义增速，跟扣了物价的9%多的实际GDP增速不能直接相除，但就算把物价加回去，贷款也明显跑在经济前头。为了冲增长，越南给18个大项目开了口子，不受常规信贷额度限制，涉及752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960亿元）；还有17个项目、955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490亿元）在排队。前亚洲开发银行驻越南首席国别经济学家Cuong Nguyen在东亚论坛（East Asia Forum）撰文警告，越南的增长越来越靠放贷撑着，贷款跑得比存款快，短钱在借给长项目。彭博8月也报道过，越南银行体系背着约770亿美元的资金缺口，还被要求继续多放贷。

五、从东莞看越南

石龙仔是东莞人，看越南这一路，越看越眼熟。

1980、90年代的东莞，香港老板、台湾老板一车一车地来，开厂、招工、做“三来一补”，料是外面来的，订单是外面来的，东莞出地、出人、出电。到了2000年代，东莞有句话：东莞塞车，全球缺货。那时候我国出口里，外资企业做了接近六成。

今天越南出口里外资做了八成。越南走的，正是我国当年那条接产业转移的路，而且比我国走得还彻底。

时间上，越南也一直晚我国一拍。我国1978年改革开放，越南1986年革新开放，晚8年；我国2001年入世，越南2007年，晚6年；我国人均GDP跨过5000美元，大约在2011年前后，越南是2025年。

但有三处不一样，这三处决定了越南能不能走到我国今天这一步。

第一处，外资的形态不一样。

同样是借外面的力量，日本、韩国当年主要是借钱、买技术，工厂和品牌攥在自己手里，所以长出了三星、现代、丰田。我国是两条腿走：外资大量进来，本土的乡镇企业、民营企业也跟着一起长，把外资带来的产业链一点点吃透，后来长出了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越南更像另一条路：外商直接来建厂，工厂是越南的地，老板是外国的人。墨西哥、马来西亚走的也是这一路，富到中等收入很快，往上再走一步，几十年没走过去。

第二处，个头不一样。

越南1亿人，我国当年十几亿人。我国的外资工厂造出来的东西，卖不完可以内销，十几亿人的市场能托住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越南的市场托不住，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往外卖，卖给谁，就得看谁的脸色。

第三处，外面的天气不一样。

我国入世时，全球化正在往上走，美国是主动开门的。越南今天吃的红利，是从我国和美国的贸易摩擦里分出来的：人家要分散风险，越南接住了。可这份红利里头，本身就带着一句美国的问话：你这儿的货，到底是谁做的？

世界银行2024年的《世界发展报告》把后发国家的发展分成三步：先靠投资，再吸收和扩散技术，最后自主创新。越南刚升进中高收入，正好卡在第一步往第二步跨的地方。同一份报告还说，1990年以来，全世界只有34个中等收入经济体升进了高收入，其中三分之一多是靠加入欧盟或者发现石油。世界银行还观察到，很多国家爬到人均收入相当于美国一成左右的地方，眼下大约是8000美元，增长就开始卡壳，在那儿一待几十年。这不是一道到点就掉下去的坑，是一段越往上越难走的坡。越南人均GDP刚过5000美元，正在上坡。

还有一处越来越像我国，不是经济，是权力。2026年1月苏林连任越共中央总书记，4月又被国会全票选为国家主席，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一肩挑，干满一整个任期。越南以前讲集体领导，总书记、国家主席、总理、国会主席四根柱子各管一摊。新加坡ISEAS的学者直接说，越南正在往我国这种更集中的模式靠。

集中有集中的好处，拍板快、执行狠。越南这两年63个省市合并成34个，裁掉了约8万个编制，信贷闸门说开就开，南北高铁1541公里计划年底开工，用的都是这股劲。可拍板快的另一面，是踩错了刹车也慢。

六、唱多的和唱空的

外界看越南，唱多的多，还是唱空的多？

唱多的，看的是流量。世界银行把越南今年的增长预测上调到7.4%，东亚最高，明年后年还是7.3%。富时罗素给了升级，分四批纳入，一直到2027年9月，估计最多能带来60亿美元。先锋领航计划未来几年把在越南的投资加到约25亿美元。登记外资暴涨76.4%，到位外资五年最高。只看这些，越南是全世界最好的故事之一。

唱空的，看的是结构。Cuong Nguyen警告的是信贷，贷款跑得比经济快，也比存款快；彭博盯的是银行的资金缺口；新加坡ISEAS担心的是权力集中以后，纠错变难；世界银行自己在给越南升级的同时也泼了冷水，说越南外资企业和本土企业之间的差距必须缩小，要在2045年进入高收入，人均GNI还得涨到现在的将近3倍。

两边说的都是真的。区别在于，唱多的说的是越南这几年长得多快，唱空的说的是越南这副骨架能不能撑到长大。

真正掏钱的，用脚投了票，而且投了两张截然相反的票。建厂的钱，今年给越南投了504亿美元的意向、211亿美元的现钱；炒股的钱，今年从越南股市卖走了约36亿美元。前一种钱押的是越南这块地方，有港口、有工人、挨着我国的供应链，这个位置十年内跑不掉。后一种钱押的是越南的企业，越南的银行和地产公司赚不赚钱、值不值这个价。

石龙仔的判断是：越南这块地方值钱，越南自己的企业还没跟上这块地方的价钱。

尾声

写到这里，这本账差不多就翻完了。

这两年国内总有一批人在网上变着花样吹越南，仿佛那边遍地是黄金，明天就能把我们取而代之。老实说，越南确实有它厉害的地方——GDP单季能冲到9.95%，9个月能吸进504亿美元的登记外资，人均收入实打实跨过了中高收入的门槛，富时罗素也终于给它升了级。这些进步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没必要酸，更没必要闭着眼睛不承认。

但账本翻到底，你会发现越南远没有网上吹的那么神乎其神。

说穿了，一个新兴市场在起步阶段，吃到的本来就是别人指缝里漏出来的、或者吃剩吃不完的份额。今天越南这一轮暴发，底牌并不是它突然炼成了什么独门绝技，而是我国和美国的贸易摩擦之下，美国对我国直发的货层层加税，逼着跨国巨头和我国老板们想尽办法找个“中转站”。

于是工厂浩浩荡荡开进了越南。可你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车间里最值钱的模具、精密零件、电子料，不少是从广东、从广西一车接一车拉过边境线的，根本用不着越南当地生产；厂子背后不光有三星这样的韩国巨头和一批日本厂商，还有大批从珠三角、长三角整条线搬过去的我国企业，老板、技术总监、产线工头不少还说着普通话。不少厂无非是换了一块地皮，请了一帮越南工人把最后几道工序做完，按规矩拿到“越南制造”的原产地证，装船出海。

回到文章最开头那两个只差了11亿美元的数字——对美顺差1226.2亿，对我国逆差1214.8亿。这哪里是什么“换赛道”，分明还是紧紧依附在我国庞大的供应链身上赚一笔过路费和辛苦钱。表面上看，越南的进出口数据烈火烹油、一片繁荣；可剥开这层华丽的外壳，里面很大一部分不过是“借越南的壳，走我国的货”。在北宁那176家三星一级供应商里，截至去年初不是外资的只有可怜的12家。当本土企业连喝口汤都费劲的时候，这种靠外资撑起来的繁荣，账面是真的，底子却是虚的。

经济学里管这个叫“雁行模式”，日本经济学家赤松要在上世纪30年代就提出来了：产业像一群大雁，领头的飞到哪，后面的就一只接一只跟上。日本把纺织、家电让给亚洲四小龙，四小龙又把工厂搬进我国沿海，东莞就是这么起家的。今天轮到我国把一部分订单让给越南。吃别人吃剩的，一点都不丢人，我国当年也是这么吃过来的。真正的分别只有一个：有的国家吃着吃着学会了自己做饭，成了下一只领头雁；有的国家吃了几十年，还在等别人往碗里夹菜。

更何况，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到底好不好，从来不该只看外资赚了多少、GDP涨了多少，而是要看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到底能不能看到未来。

今天越南就业者的平均月收入，折合人民币也就2400块，这还是平均数；六成多的人干着没有正式合同和保障、今天有活明天没准的非正规工作，一半以上的劳动力还没进社保体系，老了很难指望一份养老金；哪怕是进了城里的熟练工，面对的也是河内一平方米2.6万元人民币、不吃不喝要干50年才能买得起一套的新房，以及吃碗河粉、加箱汽油都在蹭蹭涨价的账单。

我这么说，绝不是劝越南人也去掏空六个钱包买房，去重蹈别人走过的弯路。而是说，如果一个国家的年轻人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拧螺丝，最后却发现自己衣食住行都没有稳妥的保障，脚下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头顶没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屋檐，甚至连一张能踏实睡到天亮的床都充满变数——那么他心里是不可能真正安心的。

当普通人看不到奔头，所有的“革新开放”和“制度接轨”，就很容易沦为一场给跨国资本搭台唱戏的游戏：外企看中这里离我国近、零件运得快、工人便宜又听话，进来痛痛快快薅一把廉价劳动力的羊毛；等哪天人工贵了、地皮涨了，或者国际风向又变了，资本拍拍屁股去下一个更便宜的地方，留给当地人的，除了被推高的物价和房价，还能剩下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别再去神话什么“越南换赛道”了。

把外资请进来、把工厂建起来，越南只走完了最容易的第一步。什么时候越南那4000多亿美元的出口里，越南本土企业自己造的零件、模具和设备占得越来越多；什么时候那920万越南盾（约2400元人民币）的月薪，不再被高昂的房价和物价碾得喘不过气，能让一个普通越南年轻人在自己的城市里体面地安下家——到那一天，再来谈越南真正的崛起也不迟。

—— 随笔石龙仔，写于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