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文章No. 023

李录说“神”都要IPO了,石龙仔却想起了一台ATM

更新于 2026年10月20日

这两年聊起AI,市面上基本只剩两种声音:一种在硅谷和华尔街,天天喊着通用人工智能(AGI)就要成“神”了,不投个几千亿美金就要被时代抛弃;另一种在咱们普通打工人和白领中间,天天担心AI哪天醒过来,顺手就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这种既想给AI磕头、又对着AI发抖的焦虑,最近甚至蔓延到了华尔街的“黄埔军校”——哥伦比亚商学院。

2026年10月5日,哥大商学院在纽约办了第36届“格雷厄姆-多德年度午餐会”。不混金融圈的朋友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过巴菲特。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绝学,正是师从哥大教授本杰明·格雷厄姆。将近90年来,哥大就是全球价值投资的发源地,而这场一年一度的午餐会,就是价值投资圈每年最有分量的一场“堂会”。

可就在今年这场含金量极高的饭局上,主持对谈的哥大金融学讲席教授塔诺·桑托斯,却当着一屋子投资大佬和商学院高材生,抛出了一个扎心的问题:

“在人工智能时代,股票研究分析师的未来是什么?今后,我们在哥伦比亚商学院教授的这些东西,还能继续教下去吗?”

图1

你看,连教华尔街赚钱的顶尖商学院教授,都在操心自己这门手艺还有没有明天。

而被他提问的那位华人主讲嘉宾,没有顺着硅谷的剧本制造恐慌,反而用价值投资人最冷酷的算盘,把硅谷那套“AI造神论”拆得七零八落,最后还冷冷地劝在场的所有人:千万别去认购那种把自己包装成“半神IPO”的股票。

他一边拆穿了资本市场上的“人造神”神话,一边又极其坦诚地挑破了普通人在技术浪潮里真正的淘汰危机。作为一个在银行干了十来年的老金融,石龙仔听完他这20多分钟的交锋,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什么硅谷实验室,而是银行大堂里那台再普通不过的ATM机。

在拆解他的观点之前,咱们先花一分钟看看,这个敢在哥大讲台上给万亿AI泡沫泼冷水的人,究竟是谁?

一、李录是谁

在华尔街和中文投资圈,李录是个响当当的传奇人物。但考虑到咱们号里不少朋友平时不炒股,更不碰美股,石龙仔还是先用大白话交代几句他的底牌。

前面向他提问的那位哥大金融学教授塔诺·桑托斯(也就是这场午餐会的主持人),在开场介绍李录时,特意提了一件往事:1996年李录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时,居然在同一年拿下了三个学位——哥大本科的文学学士、商学院的MBA(工商管理硕士),以及法学院的法学博士学位。

要知道,常春藤名校的这三个学位,普通人光啃下一个都得脱层皮,他倒好,在同一段时间里把文科、商科、法学三个学位一锅端了。主持对谈的塔诺教授在台上调侃了他一句:“既然能拿三个学位,为什么只拿一个呢?看来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从求学时代起,这就是一个极其讲究“投入产出比”、狠得下心啃硬骨头的狠人。

毕业第二年(1997年),李录创立了喜马拉雅资本,到明年就满整整30年了。他在全球金融圈最硬的一块招牌,是跟已故的查理·芒格(股神巴菲特长达几十年的黄金搭档、投资帝国伯克希尔公司的灵魂人物)那层极深的关系——李录在台上管芒格叫“我的导师、合伙人和老师”。芒格老先生生前挑剔了一辈子,2018年却在每日期刊(芒格任董事长的一家美国报业公司)的股东会上亲口说过:自己这辈子只把钱交给过一位外部投资经理,就是李录。

哪怕你不关心华尔街,大概率也听过他最出名的那笔神仙仗:2008年,正是李录把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比亚迪推荐给了芒格和巴菲特。巴菲特执掌的伯克希尔公司掏出约2.3亿美元买下比亚迪约10%的股份,一拿就是十几年,按媒体的测算赚了足足三十多倍,成了巴菲特投资生涯里最经典的战役之一。

这么一号手握百亿美金的顶级投资人,平时看项目的路数是什么?

用李录那天在台上的原话讲,他二十多岁刚入行时懂得也很少,所以立下一条死规矩:“我从那些我确实知道、能够确认存在的东西入手。”什么是确凿存在、骗不了人的东西?就是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和未来现金流——翻成咱们老百姓和银行人的大白话,就是一家公司账上到底趴着多少真金白银、欠了多少外债,以及每天开门做生意,未来到底能不能收回实打实的钞票。

三十多年练下来,李录看任何商业故事都带着一把冷酷的算盘:不管你在PPT上把概念吹得再天花乱坠,到了他手里,最后统统都要被摁回账本上算总账。

也恰恰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只认现金流、不信鬼神传”的老派算账人,当他扭头看向今天硅谷正在狂热上演的AI大戏时,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副荒诞的画面。

二、硅谷是怎么一步步造出一尊神的

将近 4 年前,这一轮 AI 走进大众视野。第一个震动是:光凭聊天,很多时候你已经分不清屏幕对面是机器还是人。李录管这叫一个“类似通过图灵测试的时刻”。

接着它学会了推理。会推理,就会写代码。会写代码,它就不只是陪你聊天,而是能自己接活、自己干完的“智能体”。再往后,一堆智能体分工协作,排优先级,拆任务,一件事连着干很长时间,还有自己的一套沟通方式。李录说,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然后硅谷说,下一站叫 RSI(递归自我改进):AI 自己改进自己,改进的活最后全由它自己干,不再需要人。李录认为,我们已经部分进入了这个阶段。

从 RSI 往前,是 AGI(通用人工智能);再往前,是 ASI(超级人工智能),聪明程度不光超过任何一个人,还超过全人类加起来的总和。走到这一步,人类手里就有了一个自己造出来的、近乎神的东西。

图2

李录给这条路画了一根轴:一头是“工具”,一头是“造物”。蒸汽机、电、互联网,以前绝大多数技术,都老老实实待在工具那一头,帮人干活。这一次,东西开始沿着这根轴,往造物那头挪了。

剧本写到这里,财务部就可以接手了。

既然吹成了神,它对经济的影响自然被讲得天大。未来的钱多得算不清,今天砸进去几千亿,好像也就不算什么了。李录的原话是:当出现万亿美元级别的 IPO 时,“就好像在邀请所有人参与一位‘神’的 IPO”。

市场也确实是这么定价的。塔诺在台上说,他给学生看过一张图:市值最大的那家公司,市值除以 GDP,这个比例过去一般在 2% 到 4% 之间;现在,英伟达大约是 15%。

做银行的人看贷款,先看还款来源;看股票,就得看将来的利润和现金流。一尊准备上市的神,拿什么撑起 2万亿美元的身价?眼下主要靠信仰。

图3

三、李录怎么拆这尊神

李录拆神,用了三把刀。

第一把,问人愿不愿意。

假如剧本真按这个走,人类会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里?一尊人造的神高高在上,只有极少数人能接触它,没有人真正理解它,也就谈不上有谁能控制它。

李录问:人类中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吗?他自己的回答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不’”。

所以他认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这项技术根本走不到那一步;要么,它真往那儿走了,到了某个时刻,所有人会团结起来阻止它。无论哪种,都不会出现一尊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神来统治人类。

公道起见,得补一句他在另一处的说法,那句话带着条件:“如果我们为社会确立一个基本共识:不允许、也不容忍某种超级物种,那么技术就不会走到那里。”他说的是“如果”,没说“一定”。

第二把,问它到底是什么。

李录给 AI 下了个暂定的定义:一台机器,用庞大的算力加精巧的算法,把人类产生的全部数据,连同这些数据衍生出来的东西,统统喂进去,在几乎无穷多的变量之间建立起成体系的、看上下文的关联。

翻成人话:把人类攒下的文字、知识和数据统统拿来训练,让机器从里面学出极其复杂的关联和规律。学得足够多、足够细,它就能结合上下文处理问题,干成相当一部分原本要靠人脑推理的活。李录也承认,我们知道它怎么用、怎么让它变得更好,却还没完全弄明白它为什么管用。

他接着把经济拆成四层。最底下是能源和交通,往上是制造业,再往上是通信和数字媒体,最顶上是靠知识和技术吃饭的服务业:律师、会计、咨询、分析师,以及大量靠专业知识吃饭的白领。

AI 现在最拿手的,就是最顶上这一层:把人类攒了几百年的专业知识重新整合,拉平,摊给每个人用。但它没有改变能源和交通,也没有改变制造业的本质。制造业说到底,是把分子和原子重新组合,李录特意加了个限定:“至少到目前为止”。

至于生物层面,他打了个比方,说一个细胞里的信息量就是天文数字,还要再乘以几万亿个细胞,说完自己也承认“扯得有点远了”。他的结论是:我们仍然牢牢处在人类生成的数据范围内,离那个层级还远得很。

第三把,算成本。

这一刀最有价值投资的味道,也最容易被忽略。

互联网那一代技术,是一次投入,长期摊销。光缆铺好了,服务器买好了,多一个用户几乎不多花钱。AI 不是这样,每多用一次,就多烧一次算力、多交一份电费。李录的说法是,它“始终伴随着新增使用所带来的成本”。

图4

只要每次都要花钱,成本、收入、利润就躲不掉,资本需求和财务纪律就一定会回来找它。他判断,这一路会经历不止一轮繁荣和萧条,“这就是它发展的基本方式”。

三刀砍完,他划了一条红线:不管是 AI 自己学习,还是使用工具,都不能脱离人的参与和监督。必须把它牢牢按在“工具”那一头。

图5

四、他哪里说到了骨头里,哪里软了

最狠的一刀,在那份招股说明书上。原话照录:

“这家公司称自己是一家研究实验室,却已经烧掉了数百亿美元,而且承诺还会继续烧掉数千亿美元。它承诺提供一项具有变革性的技术,但同时又说,这项技术有 10%的概率导致所有人死亡。它把这些写进招股说明书,然后邀请大家按照 2 万亿美元的估值,至少投入 1000 亿美元。”

然后他反问:“这难道不充满矛盾和讽刺吗?!”

李录没点名。他读的究竟是哪一份,石龙仔没法替他认领。但巧得很,同一段时间,市面上确实有一份 AI 公司的招股书在传。

9 月 29 日,路透看到了 Anthropic 泄露出来的 IPO 招股文件,财富杂志随后披露了里面的数字:2025 年营收 46亿美元;净亏损 420亿美元,按美国数据机构 PitchBook 分析师的拆法,其中约 340亿是可转债重估之类的账面亏损;经营亏损 80.6亿美元;未来十年的云计算和基础设施承诺,至少 5180亿美元。风险提示里,白纸黑字写着“对人类的生存性风险”。

还有一个数字更直观:2025 年,这家公司光在算力和基础设施上就花了 73.3亿美元。一年收入 46亿,算力账单 73亿。李录说 AI 每用一次就要花一次钱,这就是那笔账的样子。

图6

公道话也得说。这家公司对潜在投资人讲,今年三季度收入 168亿美元,比二季度涨了 45%。收入在狂奔,烧钱也在狂奔,两条腿谁跑得快,正是那 2万亿要赌的东西。

至于 10% 这个具体数字,公开报道的泄露内容里,石龙仔没有找到。公开说过“十年内人类灭绝概率超过 10%”的,是这家公司对齐科学团队的负责人哈宾格,9 月在社交平台上发的帖子,离预定的上市只隔了几个星期。

估值也在往回缩。按彭博的说法,上市最快在 11 月中旬,此前市场盛传的估值目标是 2万亿美元。到 10 月 15 日,路透报道,部分现有和潜在投资人已经在讨论 1.5万亿左右的估值。美国独立研究机构 New Constructs 更不客气,拿现金流折现模型倒推,在它最悲观的一种情景里,这家公司只值 1440亿美元,比 2万亿低了九成多;就算按中间情景,也只有 1.1万亿左右。它给这次上市的评语是:“对投资者轻信程度的一次空前测试”。

技术一个晚上没变,估值预期先缩了 5000亿美元。李录说市场长期是一台“称重机”,这台秤还没正式开张,指针已经开始往回摆了。

图7

这里要替李录把话说准一点。“一边写灭绝风险,一边卖股票”,严格讲不算数学上的矛盾,投资人完全可以给那 10% 的尾巴打个折,照样买。李录自己用的词是“矛盾和讽刺”,石龙仔觉得,“讽刺”两个字更准。

讽刺在哪?在“神的 IPO”这几个字本身。

真要是神,你手里那张股票管不了它,它高兴分红就分红,不高兴连交易所一起收了。你那张股票管得了的,要开股东大会、要看季报、要被做空的,那就不是神,是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就得过李录那张资产负债表。

再说软的地方。

第一处,“人类不愿意”,不等于“人类拦得住”。

这一点,李录自己的话就能拆。同一场午餐会,他讲到世界格局时说:“所有人都在激烈竞争,而且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讲芯片的时候,他又说整个国家“似乎都在押注这股浪潮”。

全世界都在押注,每一方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边。这个局面有个现成的名字,叫军备竞赛。

人类历史上,不想要却拦不住的东西多了去了。核武器没有谁真心想要,今天世界上有九个拥核国家。换位到任何一家前沿实验室的老板,石龙仔猜他心里算的都是同一笔账:我停了,对手不停,我就白停了。

所以“到了某个时刻,所有人会团结起来阻止它”这句话,石龙仔当作李录的愿望来读,不当作预测来读。

第二处,“我们仍然牢牢处在人类生成的数据范围内”。

这话如果只针对眼下这一轮生成式 AI,还有得争。但要是推广成“AI 只能在人类已有的知识里打转”,就有反例了。

2017 年,谷歌旗下的 DeepMind 做了一个下围棋的程序,一盘人类棋谱都没看过,就是自己跟自己下。三天之后,它以 100 比 0 赢了当年打败李世石的那个版本。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的一半颁给了哈萨比斯和江珀,理由是他们用 AI 预测出了蛋白质的结构。李录说生物层面离 AI 还远得很,诺奖委员会已经先把奖发了。

公平地说,预测蛋白质的结构,离模拟一个完整的细胞还差得远,李录那句“远得很”不算错。

两件事各说明一件事。下围棋那个说明,机器有些本事不是照抄人类答案学来的;蛋白质那个说明,哪怕离模拟整个生命还远,AI 已经能在生物学里啃下以前极难啃的骨头。李录给这一轮 AI 画的边界,未必能拿来给以后所有的技术画死线。

图8

还有一笔账,得算到李录自己头上。

喜马拉雅资本截至今年 6 月 30 日的 13F(美国机构持仓报告)显示,它在美股的持仓里,谷歌一家就占了将近一半,约 48%。

李录不信 AI 能成神,却把最大的一注压在一家 AI 公司身上。这不矛盾。谷歌是一家现金流巨大、靠真金白银赚钱的公司,石龙仔的理解是:他押的是 AI 就算只当工具,也一样赚钱,而且由账本最干净的那一家来赚。

五、别人怎么看:吵的其实是三件事

AI 圈的大佬们天天吵,外人看着像一场混战。其实他们争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至少有三件事搅在一起:AI 能变多强,AI 会不会失控,AI 值多少钱。

图9

争什么 谁 怎么说
能变多强 奥特曼(OpenAI 首席执行官) 2025 年 1 月写道,“我们已经有信心知道怎么造出传统意义上的 AGI”,下一步瞄准超级智能
能变多强 杨立昆(图灵奖得主) 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到不了 AGI;另起炉灶创办 AMI Labs,融资 10亿美元以上,押另一条技术路线
会不会失控 辛顿(图灵奖、诺贝尔奖得主) AI 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在 10% 到 20% 之间
会不会失控 阿莫代(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 事情“变得非常非常糟”的概率约 25%
会不会失控 杨立昆 被问到 AI 三年内会不会导致人类灭绝,回答“绝无可能”
值多少钱、抢谁饭碗 阿莫代 一到五年内,AI 可能干掉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杨立昆骂这个预测错误且危险
值多少钱、抢谁饭碗 先锋领航高级经济学家亚当·希克林 今年 7 月撰文说,AI 对就业的冲击还停留在“ATM 阶段”

表里这些人,很多时候根本没在回答同一道题。

辛顿担心失控,跟奥特曼讲 AGI 快来了,是两码事。前者没有要融资的公司,他的担心最让人睡不着;后者的公司正在融资,他的乐观天然带着仓位。杨立昆骂别人危言耸听,自己刚融了 10亿美元去押另一条路,嗓门大,也有他的算盘。

李录站在哪?他是风险派加估值派。怕失控,所以要划红线;不信估值,所以劝人别买。

至于“AI 能不能变得比人强”,他其实没有正面打包票,只说它“未必会达到那些叙事所宣称、或者让你相信的高度”。这个分寸,他拿捏得比很多转述他的文章都准。

六、别给 AI 磕头,也别对 AI 发抖

造神论这笔投资账,石龙仔不买。 一样东西,要靠“它可能是神”来撑估值,要拿“它可能毁灭人类”来证明自己够厉害,卖到这一步,卖的已经是信仰了。信仰可以有,拿它去换 2万亿美元的估值,石龙仔不陪。

“人类最后一定拦得住”,石龙仔不信。 人类未必拦不住,只是“没人愿意”从来算不上“拦得住”的理由。这一条,石龙仔认李录的愿望,不认他的理由。

神来不来,都不是你今天要操心的事。 这一条,李录自己的两句话就够用。

在主体发言的收尾,李录说,技术,包括 AI,仍然会是工具,不会成为替代品。

可到了问答环节,讲零和博弈和知识积累的时候,他又说了这么一段:

“你越来越依赖非人的手段。你买一台更强大的计算机,现在又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到了某个时刻,你就会被替代。那么,作为一个人,你的价值又在哪里?”

他在那里讲的是人怎么活,不是在预测就业。但这两段话放在一起,石龙仔读出来的意思是:人类不会被替代,具体的人会。

神也许永远不会来。可一把足够好用的工具,不用成神,就能把你干的那份活接过去。

塔诺当时还追问了一句:既然 AI 必须有人监督,那能监督 AI 输出的人,会不会变成稀缺资源,钱会不会流到这些人手里?

李录的回答是:“可能,其中还有不同层面和细微差别,但最终我们再看吧。”

这句“再看吧”,比他前面所有的“非常明确”都老实。今天“会监督 AI”是门手艺,明天这门手艺本身,也可能被下一代工具拉平。

所以石龙仔的立场很简单。

给 AI 磕头的人,信了神,追着 2万亿的估值往里冲,迟早在“神的 IPO”里交学费。

对 AI 发抖的人,觉得神反正要来,学什么都没用,干脆躺平等。

这两种人看着一个热一个冷,其实是同一种人: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一尊还没来的神。

图10

七、1831年,巴黎的裁缝抡起了锤子

1830 年,法国裁缝蒂莫尼耶拿到了缝纫机的专利,在巴黎开了一间作坊,大约 80 台机器,专门给军队缝制服。

1831 年,一群担心丢饭碗的巴黎裁缝冲进作坊,把机器砸了。

图11

蒂莫尼耶逃回老家,重新当回了裁缝。后来他又拿过几次专利,在世博会上得过奖,可他的机器始终没能推广开。1857 年,他穷死在老家。

同一时期的美国,纽约有个叫亨特的发明家,1834 年前后也做出了能用的缝纫机。缝纫女工的互助会求他把机器毁掉。1838 年,他十几岁的女儿拒绝用这台机器做胸衣,理由是这会损害手工缝纫女工的利益。这台机器最终没有成为亨特的专利。后来他发明了另一样东西:安全别针。

往前倒两百多年,1589 年前后,英国人威廉·李造出了机械织袜机。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他去找伊丽莎白一世申请专利,女王没批,担心这台机器会抢走那些靠手工织袜过活的穷苦臣民的饭碗。

再到 1811 年至 1816 年,英格兰中部和北部的纺织工人趁夜砸织机,史称卢德运动。1812 年,英国议会立法,毁坏织机可以判死刑。

几百年里,女王、发明家的女儿、巴黎的裁缝、英格兰的织工,挡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结局大家都知道。1850 年代,美国的胜家把缝纫机做成了皮实耐用的产品,又用分期付款的办法,把它卖到女裁缝和家庭主妇手里。缝纫机没有消灭裁缝这门生计。成衣业从此越做越大,一台缝纫机成了不少女人养家的家当。

但有一句公道话得说在前头:砸机器的人不蠢。

他们算对了自己的账,机器确实会让他们丢饭碗。他们算错的,是时代的账。一把锤子砸得掉巴黎一间作坊的机器,砸不掉“缝纫机”这个主意。

李录那天讲另一个话题时,说过一句话:“你究竟是国家要支持的目标,还是实现目标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句话搬到技术史上,一样成立。每一轮技术都要挑出它的目标和代价。1831 年冲进作坊的巴黎裁缝,是代价;二十多年后坐在胜家缝纫机前接单的女裁缝,是目标。

同一门手艺,两个结局,差的就是脚下那一块踏板。

尾声:一台ATM

石龙仔自己就是做银行的。科班学的金融,2013 年出来工作,干的也是金融。

石龙仔现在每天的活里,有一块是这样的:公司发名单下来,挨个打电话,问人家要不要融资。电话那头最常听到的回答,是三个字:不缺钱。

这份活,柜台后面没有。

图12

ATM 刚铺开的时候,很多人觉得银行柜员要完蛋了,机器都能存钱取钱了,还要人干什么。

经济学家贝森后来算过这笔账。1988 年到 2004 年,美国城市里的银行,一个网点需要的柜员从大约 20 人降到了 13 人。可是网点开起来便宜了,同一时期,城市里的银行网点数量涨了 43%。柜员的活也变了,数钱少了,跟客户讲信用卡、讲贷款、讲投资产品多了。

图13

这里得较个真:贷款、理财这些业务,不是 ATM 发明出来的,本来就有。ATM 干的事,是把人从点钞里解放出来,腾出手去做这些。

我国这边是一样的路数。2016 年,工、农、建三家大行一年就减了近 6 万名柜员,多家银行的离柜率超过 90%。可六大行的员工总数,到 2025 年末还稳在 185万上下。柜台确实缩了,可整个银行并没有跟着缩成空壳。客户经理、理财经理、风控、科技这些活越来越吃重:有人从柜台转了过去,有人离开了银行,也有新人直接从别的门走进来,其中就有石龙仔这种每天打电话被人回“不缺钱”的。

但石龙仔不装没看见另一半。

ATM 之后,接棒的是手机银行。按先锋领航高级经济学家亚当·希克林引用的美国银行家协会调查,美国把网点当作主要办事渠道的银行客户,2007 年是 36%,到 2025 年只剩 9%,柜员人数也跟着一路往下走。

我国今年上半年,六大行的员工比年初少了约 3.05万人;据第一财经援引 Wind 的统计,42 家 A 股上市银行合计净减约 3.55万人(个别银行未披露期末人数,按年初值计)。这里面有退休,有组织调整,不能全算到 AI 头上。可据第一财经的不完全统计,今年四大行秋招的岗位比去年少了 7000 多个,砍得最狠的就是柜员和综合运营岗。柜台那一圈在缩,银行人自己心里有数。

图14

所以石龙仔把话说死:AI 来了,一定会影响一部分人,甚至影响大部分人,这一点没什么好争的。

但它也一定会长出新的业务、新的岗位,加起来的总数,说不定比现在还多。会以什么样子长出来,石龙仔不知道。就像 1988 年站在柜台后面点钞的人,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去卖基金。

只不过,技术会长出新的饭碗,却不负责把新饭碗端到你面前。石龙仔做过一线放款,审一笔贷款要看的东西,跟点钞是两门手艺。会点钞,不等于会审贷款;今天会做表格、会写材料,也不等于明天会用 AI 把活干得更好。

你可以骂它,可以不喜欢它,甚至可以拒绝用它。但技术不会因为你不愿意学,就停下来等你。等到整个行业都换了工具,你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套本事,没人愿意再为它付钱,那就跟 AI 成没成神没什么关系了。

回到那天的午餐会。塔诺问,我们教的东西还能不能教下去。李录兜了一整场,没有正面回答,只在快结束的时候反问了一句:作为一个人,你的价值又在哪里?

这道题,神替你答不了,ATM 也答不了。

—— 随笔石龙仔,写于东莞


资料来源与参考文献

本文有关李录观点及现场对话的引用,以哥伦比亚商学院海尔布伦中心公布的第36届格雷厄姆-多德年度午餐会官方中英文对谈稿为主要依据;中文译稿与英文原稿有出入之处,以英文原稿为准。

图77

随笔石龙仔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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